好端端的,怎麼會出這種事。
“不怪她。”封文武喝了口水,嚥下落寞後,短暫地描繪了一下事情全貌。
前兩年,口罩時期,大家風裡來雨裡去闖生活的,一下子呆在原地不能動,誰家日子都不好過。偏偏麻繩專挑細處斷,他對著存款盤算了一下午,剛確認節衣縮食還能再熬個一年,大姐電話就要命一樣打了過來。
沒喝酒,但說到此處,封文武還是有點上頭。
他說他姐夫欠了工程款,還不上就只能去跳樓,又說他弟弟當時大學還沒畢業,家裡能頂事的就他一個人,最後,他說他揹著妻子抵押了房子,湊了個大幾十萬,堪堪堵上了姐夫的大窟窿。
封文武眼睛周圍的皺紋擁擠在一起,乾巴巴的笑容帶著苦味,他說:“她要走也是對的……房子是我和她一起修的,結果最後我連商量都沒和她商量,就擅自把房子給抵押出去了。”
也許是“騙”這個字眼剛好撞上阿秀躁動不安的心口,他乾澀地接過話:“但你這也是為了幫忙,她應該多體諒你……”平鋪直敘的語氣,也不知道是想要說服誰。
經歷過一次,封文武否定了阿秀的說法。
他搖了搖頭:“不管做什麼,都不能騙。”
開著空調的店裡,聽著封文武語重心長的結論,阿秀平白無故坐出一身冷汗。
拋開割捨不掉的血緣,人和人脆弱的關係裡,夫妻已經算得上是最堅固的一種。可即便是這樣,彼此水乳交融過的兩個人,也依舊會因為欺騙而斷絕往來,再不相見。
那……關景呢。
在阿秀樂觀的設想中,關景就算知道真相,頂多也就狗血淋頭罵自己一頓。畢竟沒了物證還有人證,他肯定還有翻案的機會。
他從來沒想過,最壞的情況,關景有可能會和這個絕望的妻子一樣,不管欺騙者準備了多少個補救方法,也依舊會毅然決然地和欺騙這種行為本身進行割席。
徹底的厭惡,鄙夷,然後則是一個眼神都不願意再施捨的漠然。
就當從來不認識這個人,就當這個人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沒有出現過。
那一餐的麻辣燙,阿秀連一半都沒吃完。
也是從那之後,阿秀慌張地收起了坦白的想法,每次見到關景,都慌亂得有些不知所措。
在走廊上偶爾碰見,匆匆打了招呼就跑走;深夜時分在電梯口遇上,邊上封文武明擺著想多聊幾句,阿秀卻眼疾手快地打斷他,說時間太晚,關律師需要休息;就連他們共同居住的家裡,向來敞開了手腳,喜歡到處溜達的人,也一反常態,非常小心地收斂了自己的活動範圍。
恐懼讓他束手束腳,也終於如關景所願,讓他一有空就努力回憶著關於陳蔓的線索。
好幾次打發蛋白,他因為陷入回憶而失神,好好的蛋白都被他打成了豆腐渣。
楊典要求嚴格,看已經不算新手的阿秀幾次三番犯下這種錯誤,也不管他狀態好不好,話說得格外難聽:“阿秀,關先生確實是委託我把你帶出師。但你現在這種表現,是不是想讓我直接告訴他,你不適合這一行?”
阿秀理虧,沒多說什麼,只馬上低頭道歉。
可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阿秀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楊典的責罵其實並沒有讓自己過分恐懼。在他的責罵背後,失去寶貴的學習機會,和開蛋糕店的夢想拉開距離,甚至是被關景認為自己就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廢物……可這些統統加起來,合在一起都沒法兒讓自己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一想到就緊張到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所以不是因為這些?
害怕關景從自己的世界裡消失,不是因為恐懼失去優渥的生活,也不是遺憾錯過唾手可得的夢想。
那是什麼?
阿秀死死地盯住鏡子裡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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