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挪動滑鼠,邊對阿秀說出了目前的擔憂,邊試圖關閉這張圖片。
但還沒等他按下右上角的叉,阿秀便說:“電腦嗎!”
“柯文很厲害啊!”他眼睛很亮,自信滿滿的樣子,“他和你們也都不認識,交給他處理,會不會是最好的!”
平心而論,凌晨警察局第一次見到阿秀,關景對他並沒有什麼好印象。
他舉止粗俗,喜歡大呼小叫,擅長道德綁架,為了達到目的,無所不用其極。
但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在那些抹不掉的缺點後面,一樣有著不容忽視的閃光點。他勇敢、不扭捏,做錯的事情能夠第一時間道歉;他熱心,對待朋友真誠,從不吝嗇對他人施以援手;他不拘小節,那些捆綁住關景的纖韌鐵鏈,在他看來不過和頭髮絲一般,甚至不需要用什麼力氣,只換一個姿勢,就能讓它消失得徹底。
此時此刻,關景竟然由衷地舒了口氣。
他很慶幸九月的那天晚上,他沒有留下阿秀一個人呆在冰冷的警局。
他很幸運,因為阿秀是如此不同。
那些框定了關景人生道路的約定俗成,對他而言,不過是用手輕輕一撥就能奏響的琴絃,他太擅長從無到有,或者說,他的生命力本身就頑固得讓人無法撼動。
驀地,幾年間,因周宇案而一直盤旋在關景身上的壓力無緣無故消散了大半。
對著那雙神采飛揚的眼睛,恍惚中,關景總感覺時空有些錯位。
他像再次回到了十歲,那些困難不必總是他一個人去承擔,他不需要揹負家人的過分關注、老師的殷切期盼、也不需要應對朋友的索取。
他可以退後一步,他能夠放心地把主動權交到另一個人手中,他不介意這個人會讓他失望。
“好,”關景把隨身碟遞給阿秀,“就按你說的辦。”
阿秀喜歡幫人。
可以說是大男子主義作祟,也可以說是黃芝的教誨已經深植於他腦海,和他融為一體。幫助別人不僅是對他實力的認可,更重要的則是此中所包含的信任,就像黃芝反覆唸叨的,“別人信賴你,才會把事情交給你,請你幫忙。如果你只是表面上心,實際上糊弄一氣,短時間看,確實你省心省力,可一直這樣,還有誰會認可你,會相信你。”
所以從小到大,即便是在那段並不愉悅的“當大哥”故事中,被人求助的感覺,也依舊讓他在扭曲中得到一絲被信賴的痛快。
更別提現在,他人口中總是戰無不勝的關律,從來都是替別人解決問題的關景,自己總心心念念試圖為他做點什麼的關景——這樣的人,竟然願意把壓在身上四年多的重擔交到自己手上。
從揹著行李離開這棟大樓的那天晚上起,總有一些問題,會在空閒時刻、在重複的動作之間、在還沒入睡的間隙,不由分說擠進阿秀腦中:關景會如何看待自己?他會不會討厭自己,覺得自己是一個無所不用其極的壞人?有沒有可能,他甚至連十四年前發聲的事情都會推翻,認為自己和黃芝收留他,就是為了霸佔他的手……
層層疊疊,得不到答案的問題總在或吵鬧或安靜的瞬間抓住阿秀,它們沒有邪惡雙角的惡魔,它們只是安靜地排成一排,卻總是能讓阿秀失神。
實話實說,在關景把那個隨身碟遞迴到自己手中之前,這些問題都沒有停過。
儘管在晚宴上,關景不僅在所有人面前出手相助,彼此共處的車內,他更是態度和煦,語氣甚至比兩人住在一起時更加溫和。可不知道為什麼,這些摸不到握不著的東西,它們只是麻醉,短暫地帶著阿秀遠離了那些問題,然而時間一過,遮住眼睛的光簾消失,這些問題依舊虎視眈眈站在眼前。
它們沒有被解決。
阿秀一度以為,接下來的漫長時間裡,這些問題會一直存在。
它們是各路神明懲罰他造口業的證據,恐怕要等到陳蔓的案子水落石出,它們才會高抬貴手,息事寧人。
而就在他做好了被不斷折磨的準備,關景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一句聽上去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話,幾乎只在一瞬間——那些無法驅趕,始終縈繞在他左右的問題,它們像是突然見到了太陽的吸血鬼,尖叫著、奔跑著、不可逆轉地被溫暖的日光變成一堆灰色粉末。
溼漉漉的冬天,好像真的快要過去了。
。想秀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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