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場景,他作為朝山福利院的院長早已見識過無數次。陳院長的心裡有了數,抬起頭衝著面前的兩位微微一笑:“蔣先生,是您和您的妻子對這孩子有什麼地方不滿意嗎?”
被稱作“蔣先生”的男人見狀神情有些古怪,卻沒有第一時間搭話。他似乎想伸出手將程物朝著陳院長的方向推一把,但很快又像是有什麼顧慮一般收回了手,甚至身體也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
他的這一連串的反應更像是某種下意識的條件反射,發覺到自己的小動作有些明顯後,蔣先生朝著陳院長有些尷尬地笑了一下:
“院長,我們今天來這裡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這孩子領回去之後,這幾天相處下來實在和我們夫妻倆合不來。我們嘗試了好幾天都覺得不太合適,還是決定來辦理一下退養手續。”
陳院長看了看面前抿著唇,一言不發的程物,不由得也有些疑惑:“是······小程給二位添了什麼麻煩嗎?如果有什麼誤會,最好還是能解開,畢竟既然二位領養了小程,那就是一段難得的緣分······”
他原本想著,程物的年紀在福利院裡已經不算小,能夠找到這樣的領養人家算是很不容易了。十幾歲的孩子再長大些,那就是要在院裡一直養到成年的,算下來不是一筆小開銷。再加上他對程家兄妹倆的身世也有些動了惻隱之心,便想要再試圖周旋一二。可是誰知他的話都還沒說完,蔣夫人便聲音尖刻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們和這孩子之間可沒什麼好珍惜的緣分!”
說著,蔣夫人有些嫌惡地看了身前的程物一眼:“這種災星緣分,誰愛要誰要,我們可消受不起。”
蔣夫人似乎還想要繼續說些什麼,卻被一旁的丈夫按住了手背,安撫似的拍了拍,她這才不情不願地住了口。
陳院長對方態度堅決,也只好作罷。只能帶人辦了手續,接著又把程物領回了福利院。
在朝山福利院裡退養雖然不是常事,但也不是沒有先例。
所以院裡的孩子們也大多都明白,被人退養究竟意味著什麼。
這些孩子們來自各個城市的角落,或是父母雙亡,或是遭人拋棄。他們共同蝸居在這個小小的、殘舊的福利院內,就像是天橋下流浪的乞丐,短暫地擁有了一個寄居的場所,卻依舊改變不了無家可歸的事實。
這些孩子就像是縮在一艘隨時都會因在風雨中飄搖而側翻的小船上,每個人的心底都會隱隱察覺腳下的洶湧。
而在這種本就象徵著遺棄的地方,有些人還會因為與收養者的關係不和,在短暫地登陸上岸後又被丟回了這艘破船。而面臨著第二次來臨的丟棄,就像是一件本就是二手的貨物,在賣出的時候別人再次退回一樣,變得愈發廉價。
在這種情況下,孤兒院內微妙的惡意便會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迸發。嫉妒、不滿、又或者是嘲笑······一切的情緒來的都很突然,令人來不及招架便已發生。
程物被退養之後,所面臨著的就是這樣的尷尬處境。
原本他就因為性格孤僻,被院裡的大多數孩子所排斥。在他被退養的訊息傳遍福利院之後,這種排擠的風波更是開始變本加厲——連帶著從始至終沒有經歷過一切,卻堅定選擇了站在程物這一邊的程琴在內,都收到了波及。
也就是在這樣的一天,年輕的陳院長終於知道了程物被蔣家夫婦退養的真正原因。
那是一個灰濛濛的早晨,天空中飄著細如煙霧的小雨。
幾個因為年紀或是其他原因一直沒有人領養的半大孩子,忽然圍住了早起準備去做值日的程家兄妹。
小孩子的惡意因為過度的純粹,有時惡劣的程度令人更加難以想象。孤兒院的孩子們善惡是非觀各不相同,但相同的是都不完善。他們在面對大人的時候更加小心翼翼,在面對同類時卻毫不收斂,惡劣得肆無忌憚。
當被人圍住的一瞬間,程物的第一反應是轉頭就走,但是卻已經來不及了。
一桶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拎過來的髒水被猛地推翻,正朝著程物的方向。但誰知道程物像是後背長了眼睛一樣,閃過身避了開。髒水被一股腦灑在了原本今天需要程物和程琴打掃的區域,不可避免的有一部分濺溼了少年破舊的褲腳。
程琴瞪大了雙眼——她的心智似乎因為家裡發生的那場變故而永遠地回退到了幼兒時期,儘管身體已經開始隨著年齡的增長抽條,但是會說的話卻依舊屈指可數,只知道雷打不動地每天跟在程物的身後。
此時見到程物被人為難,她瞪大了雙眼。從程物的身後鑽了出來,用矮了哥哥半頭的瘦小身體試圖擋在他的身前,有些費力地衝著面前的幾個年長的孩子開口:“不許······你們欺負······我哥哥!”
領頭的幾人一楞,隨機鬨笑一團。其中一個男孩上前幾步——他叫徐旺,是這群孩子中年紀最大的,今年已經15歲,因為長相不討喜在領養的隊伍中一直都無人問津。再過兩三年,他就可以離開福利院去外面獨自生活。但是他似乎一直都對於沒有人願意領養他這件事情都耿耿於懷,此時見到成功被領養,卻不珍惜這次的機會而被退回的程物,只感覺五臟六腑都被妒火燒成了灰。
他瞇著眼看著程琴,故意學著她的樣子結結巴巴地說話:“不許你們······欺負我······哥哥!”
隨著他蹩腳的模仿,孩子們中傳來一陣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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