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後記·致長夏
歷經十個月，終於敲下“全文完”三個字，我感到如釋重負，又精疲力盡。謹以此篇，記錄我的一段人生困境。
一切要從去年十月說起。
當時，我正在寫《哥倔》的番外，熬了個大通宵，第二天出去遛狗，突然感到頭很痛，眼前發暈，差點回不了家。也是從這天起，我開始頻繁地發病，不斷加大止痛藥的用量。疼痛完全將我變成了另一個人，暴躁、易怒。有一天，在我吃了五顆布洛芬仍然無濟於事後，衝進廚房抓起一把水果刀，刀刃對著手腕，遲遲不敢落下，對死亡的恐懼與渴望同時撕扯著我。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然後，看到一隻小腦袋在門口怯生生往裡探，是我的小狗，它被我的哭聲嚇到了，但還是勇敢地跑過來，用頭蹭著我的膝蓋。我擦擦眼淚，抱著它去睡覺。
這期間，我去看了醫生，初步判定是腦部腫瘤。我拿著繳費單坐在大廳，上網搜案例，手術費很貴，存活率不高。我忘記了自己那天是怎麼回家的，只記得雨很大。
等檢查報告的那三天，非常難熬，我整夜睜著眼睛，幻想各種死法。很可笑，明明還活著，思想已經為我打好了棺材。慶幸的是，最終排除了腫瘤，但新的絕望產生了，因為疼痛仍在繼續，卻查不出病因。
我童年很長一段時間，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她離開的這些年裡，我總共夢到過她三次。有種說法是，三次之後不再入夢，說明故者入輪迴了。每次在我痛到受不了的時候，總希望她能抱抱我。有天晚上，我真的看到她了，以為自己死掉了，非常開心，直到我被痛醒。我絕望地爬起來，開始寫遺書，並給我的小狗買了份保險。
然而，那封遺書寫到後面，我竟把自己哄好了，因為我發現，她曾克服過那麼多困難，還挺厲害的。
於是，我把遺書收好，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的生活驟然陷入泥潭，事業停滯不前，健康狀況堪憂，還有什麼是我可以掌控的呢？
有句話，閃電似的，從我腦海中掠過。
——安歲喜歡夏天。
在我當初寫大綱時，就決定好了，開篇是“安歲討厭夏天”，結筆是“安歲喜歡夏天”，但我沒想到，它會像一道光，為我在黑夜中劈開了一絲生機。
後來，在今年的四月底，我已經可以停藥進入恢覆期，帶著狗子去公園玩，又想起那個夜晚，我以為病痛早就擊垮了我的意志，生命卻依然為我迸發出了那個瞬間。它讓我明白，哪怕身處絕境，依然有可以抓住的東西，緊緊握住，往前走，別回頭。
服用神經類的藥物，很影響情緒，每次當我堅持不下去，就想著，再動動吧，再多寫一點，你總得讓那隻蝴蝶飛到夏天。這本文連載了十個月，我治病花了七個半月，也算身殘志堅吧。
下面聊聊創作構思——
在寫《哥倔》時，我就把北徹和安歲的人設想好了，但梁山越的形象始終模糊。初版大綱裡，他和安歲是純恨，寫著寫著，覺得不對勁，濃烈的恨一定會滋生錯位的愛，某種程度，成了篇換攻文，這不是我想要的。既然恨不行，那就盛寵吧，過度的寵愛則會讓人保持清醒與警惕。因此，最終畫像是文裡這樣。
還有個神奇的經歷。按照原計劃，安歲第二次去養老院看望古櫻，三嬸的名字是要出現的。但當我寫到那兒時，心裡有個強烈的聲音，說：這不對，讀者不應該比三嬸更早的知道她的名字。所以，進行了調整，她與女兒的對話也順理成章地完成了。相比寫女性冗長的苦難，我更願意寫她們的惺惺相惜、她們掙扎後的出路與新生。
我小時候有個玩伴，乳名叫木墩。小夥伴們一起玩耍，他總咬著個大白兔奶糖站在旁邊默默看，口水把前襟染得溼漉漉。大人說他智力有缺陷，是傻子。有年的暑假，我發現他不見了，回去問我媽，她說：木墩爸爸把他忘在火車站了。我問：那能找回來嗎？我媽沒有回答。等我再長大點，明白了，那不是忘，是丟。年幼的我對世界有了淺薄的認知，原來孩子會像垃圾一樣被丟掉。
2018年的冬天，朋友來我家玩，找不到路，我去街口接她，路過一座天橋，看到有個流浪漢凍僵了。橋上死了個人，屍體被大雪覆蓋，橋下是熱氣升騰的早餐攤。我莫名想到了木墩。他有沒有飯吃，還活著嗎？後來，我媽告訴我，其實，木墩的爸爸回到家就後悔了，又去了火車站，但是沒找到。五年前，木墩的父母因病相繼去世。
……
寫小說，是在角落放個木櫃子，不斷拉開抽屜，再一扇扇合上。運氣好的話，有人路過，想看看裡面裝了什麼。運氣再好一點，櫃子被挪到舞臺中間。更多時候，只是被靜靜放著，久而久之成了腐木。但，那是它的宿命了。
此時的江城，正是仲夏，在城南有一場寵物展覽會，安歲和萬里晴商量，要帶著星期五、小九、小八參加，為此，整天聚在一起集訓，北徹和葉空雨負責後勤工作，讓我們祝福幾個小傢伙凱旋吧。
至於巨峰，是個自來熟，某日在天上溜達，碰到了玉兔，成了好朋友，此後常常去廣寒宮蹭吃蹭喝，仙草光長精神不長肉，永遠都是體重標準的健康寶寶。
那麼，懷古楸月呢，現在怎麼樣啦？
很遺憾，這篇後記並不是勵志故事的開始。此時此刻，我的生活依然一團亂麻、事業處在瓶頸期、寫文是我為自己建立的烏托邦，屢屢坍塌，信心漸失……可是、可是，我重新擁有了健康，舊的細胞在眼淚和藥味中死去，一個嶄新的我隨著旭日醒來，我願意相信這是命運的垂憐與饋贈。
幸好有小狗、公園、陽光，幸好有文學與書籍，幸好有殘存的愛和希望。我也要奔赴屬於我的夏天了。
最後，感謝大家陪我寫完這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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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 日71月8年6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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