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梧桐樹下
阮昀舟的車停在小區附近的公共停車場，過去正好要在梧桐樹蔭下走一段。
他們走在闊大的梧桐行道樹下，天已經黑了，路燈一盞又一盞投下昏黃暖光，將兩個人的身影拉長又交疊，攏成平行線，再勾成一枚交匯分離的十字星。
季風走外面，阮昀舟被他隔在裡面。車輛在沉默的樹與樹之間飛馳，只給阮昀舟留下一道安全的嗡鳴。
“季風，”阮昀舟抬頭去看他，變幻樹影下，所有的表情好像也跟著模糊曖昧了起來。“不要推開我，好不好？”
季風沒有立刻回答。可能是在措辭，也可能根本就懶得搭理。
“或者，不要那麼急著跟我劃清界限。這樣可以嗎。”
“……我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季風的手插在兜裡，走路的時候腰胯發力，這讓他看起來搖搖擺擺的。“你到底想幹嘛啊。”
“我想跟你永遠在一起。”
“大哥你瘋了……”
“我讓你覺得精神不正常嗎？”
“哪個精神正常的能說得出這話，你要不去四院掛個號看看呢。”
“那你就當我有病吧。只有在你身邊，我才不會那麼難受，才會覺得自己還能正常呼吸。”
“我們認識才多久啊，沒認識我之前你不過了？”
“嗯。”阮昀舟低聲。“是不想過了。好幾次我都這麼想。”
季風聽了，腳步一停。
阮昀舟走出去一點，才跟著停下來，回頭看向他。剛好停在一棵梧桐樹下，季風看不見人了，只有一團模糊的輪廓剪影。
他感覺阮昀舟不像在撒謊。但這人說話一直神神叨叨的，他一時也分不清阮昀舟是真這麼想過，還是又沈浸在自己的藝術世界裡，說些不著四六的瘋話。
就好像什麼“永遠在一起”，正常人誰會信，這不淨扯淡呢嗎？
但是“不想過”，跟上面那個又不一樣。阮老師是搞藝術的，他們那個圈子裡自殺的好像還蠻多，畫畫的、寫詩的，不是割腕就是臥軌，萬一阮昀舟有一天出現在社會新聞頭版頭條，潞城大學某某老師喝敵敵畏自殺搶救無效這那的，就他們這關係，他去弔唁高低還得隨二百塊錢禮。
他辛辛苦苦幹一宿檯球助教才能賺個三五十，隨禮一下就花二百，而且就阮老師這社交能力，萬一靈堂上沒人送花圈，那也是太磕磣，說不定他一心軟，又得多花二百隨個花圈出去。
二百又二百的，他得陪打幾宿檯球，還是儘量別讓這個人真死了比較好。
“你少說這些有的沒的。”他重新邁開步子，兩步就追到阮昀舟身邊。“大晚上的，聽了瘮人。”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誒你別道歉……我也沒怪你。”
道路的兩邊，偶爾能看到飯後散步的夫妻或者小家庭。走得都不快，三三兩兩，說些閒話，在悶熱的空氣裡消磨光陰。
阮昀舟偏過頭，餘光輕輕掃在季風身上。能這樣慢慢地一起走一段路，他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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