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虛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坐在他對面，指尖拈著一枚黑子，遲遲未落。“此戰過後，截教定會尋求援手。可人、闡兩教已將西方教推開……我們又能從何處尋得助力？”
元始天尊將一枚白子按在棋盤上。“借燃燈之手，引龍族入劫。再借龍族之手，拖鳳凰與麒麟兩族下水。”他的聲音很淡，卻像一塊冰落入靜水。大道君手中的黑子懸在半空，良久，終於輕輕落下。
“鳳鳴岐山，固然是吉兆……可你也別忘了，‘玄鳥降而生商’——那玄鳥，出自凰族。”棋盤上黑白交錯，元始執起一枚玉子懸在半空。”玄鳥降而生商已是舊事，如今岐山鳳鳴又當何解？莫非他們真能——”
話音在此處斷去，指尖棋子映著殿外流雲。對面那位大道君垂眸凝視紋枰，許久才將黑石按上星位。”道兄之意，是鳳凰已見商鼎將傾？”“龍漢劫後，元鳳元凰以身鎮火山，全族困守南疆償還罪業。”元始的白子緊隨落下，敲出清冽迴響，“六百載人族香火溫養，加上鎮守地脈積攢的微末功德，鎖鏈早已鬆動。若商朝崩塌，圖騰易主不過轉瞬之間。”
殿外忽有風穿過長廊，帶著遠山草木蒸騰的潮氣。“截教與龍族結盟那日，不死火山深處的鳴叫聲傳了三千里。”元始衣袖拂過棋盤，“周國開壇祭天時，雲層裡掠過的羽影可並非偶然。他們既要商朝殘餘的氣運，也想在新朝圖騰裡刻下自己的名字——無論哪邊得勝，香火總不會斷絕。”
大道君輕笑時，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棋罐邊緣：“左右皆押注，卻不肯押上性命。這般算計，商王豈會容他？”“所以玄鳥終將墜落。”
元始忽然推枰起身，玉子滾落棋盤發出細碎聲響，“而蟄伏已久的，該探頭了。”二人並肩行至雲臺邊緣，下方山河在暮色中蜿蜒如帶。
“麒麟化祥瑞遊走世間，看似溫順。”大道君望向西方漸沉的日輪，“可若鳳凰失其位，龍族又綁上截教的戰車……那些踏雲而行的蹄印，會不會突然重若千鈞？”
元始沒有回答。遠處傳來鐘聲，驚起群鳥掠過染霞的天際。其中幾道羽翼格外鮮亮，像燒著的火種劃過漸暗的長空。
元始天尊眉梢微動，目光轉向身旁那位紫袍道人。“你的意思是……讓四不像迴歸麒麟一族執掌權柄，再將那一族定為周室的圖騰？”
紫袍道人頷首，袖中手指輕輕叩著玉如意。”若周以麒麟為圖騰，商轉而尊龍，無論最終哪一方得勝，鳳凰都沾不到半分好處。道友應當記得，你我所在意的並非人間勝負，而是封神榜上名姓填滿、量劫順利終結。周也罷，商也罷，不過是個開戰的由頭罷了。”
元始天尊沉默良久，眼底映著雲海翻湧。紫袍道人所言確在理。聖人所求，終究是量劫落幕。無論殷商還是西周，都只是截教與玄門交鋒的幌子。誰輸誰贏，對聖人而言皆是次要。當然，能贏自然更好；即便敗了，也無損聖體分毫。聖人要的，不過是借人間為戰場，給門下 一個開戰的藉口。以最小的代價渡過這場劫數，僅此而已。
氣運之爭，不在一時得失。此番若敗，來日再爭便是。
闡教若勝，所得不過人族氣運；若敗，亦無根本損失。截教亦是如此。
“道友是想……將先天三族盡數拖入戰局，耗盡其血脈根基？”元始天尊緩緩問道。
紫袍道人再次點頭，唇角浮起極淡的弧度。“洪荒天地，當以聖人為尊。豈容不受掌控之物長存？借量劫之機清掃乾淨，豈非上策。”
元始天尊望向遠處。妖族臣服了，巫族凋零了，龍族已入甕中，魔族幾近湮滅。唯獨那三支古老血脈，仍在天地間悠遊自在。
“請道友細說。”紫袍道人——這位由元始天尊斬出的三尸化身，承載著本尊剝離的七情六慾，所思所想往往比天道聖人更為縝密。斬卻 雖合天道，卻也令靈臺失卻諸多可能。無喜無悲，無善無惡，反倒矇蔽了天機推演。
“道友可願闡教光耀洪荒？”紫袍道人並未直接回答，反而丟擲另一問。“自然。”
“此番雲遊，偶遇一株好苗子。”道人聲音壓低些許，“花開九品，聖姿已顯，修為已至準聖巔峰，應是近日方才突破。其身負五色神光，五行之內無物不破，堪稱同境翹楚。若得此人入教，闡教何愁不興？”
元始天尊眸光微凝：“花開九品的準聖巔峰……何人？”
“元鳳之子，孔宣。”聽到這個名字，元始天尊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羽翼披身的卵生之輩？”
紫氣繚繞的雲臺上，那位身著九色霞衣的存在將目光投向遠方。他指尖掠過玉虛宮外翻湧的雲海，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那孩子能在業火焚身之境觸及準聖門檻，倒也算難得。”
對面鶴氅道人拂塵輕擺，幾縷星光從袖口逸散。”鳳凰族氣運衰微至此，他竟能掙脫枷鎖。若得機緣，亞聖之位不過咫尺。”稍作停頓，又道，“第九道鴻蒙紫氣若現世，天道聖位必有他一席之地。”
元始天尊沉默著。雲海在他眼底聚散分合，映出亙古不變的疏離。對於羽翼鱗爪之屬，那份與生俱來的漠然早已融入聖人之心，即便斬卻三尸，亦未曾消減半分。
“麒麟族當興之言猶在耳畔。”元始天尊終於開口，音色如寒泉擊玉，“若納此子，鳳族該當如何？”鶴氅道人搖頭輕笑，腕間玉環相撞發出清鳴。”四不像尚在太乙境徘徊，豈能與此子相提並論？麒麟可扶，鳳族亦不必壓。且看兩族相爭，我等靜觀其變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