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虛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伸手將他扶起。“好。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玉虛門下親傳，位列十三金仙之首，執掌教中金鐘，為闡教首席大 。廣成子代掌首席多年，如今你既出關，他也該將這位置歸還於你——這意思，你可明白？”
這番話落下，孔宣怔住了。原以為能入闡教親傳，已是元始天尊所能給予的最大限度。洪荒眾生皆知，那位聖人向來輕視披毛戴角、溼生卵化之輩。鳳凰雖是上古大族，終究脫不開羽翼鱗爪之屬。更何況元始天尊已是聖人。聖人之下，皆如螻蟻。聖人又何須顧及螻蟻的顏面？鳳凰一族那點高傲，在他眼中恐怕不值一提。若他真想覆滅鳳凰全族，恐怕連彈指之力都不需用盡。可如今，竟要讓自己坐上闡教首席之位，還將廣成子從神壇上拉了下來？洪荒之中，誰不知道元始天尊素來看重廣成子？
紫虛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的袖袍只是輕輕一拂，周遭的景象便如同碎裂的琉璃般剝落。孔宣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三山關的城牆輪廓，腳下已然踏在了玉虛宮冰冷的玄玉石階上。那股屬於總兵府的塵土與鐵鏽氣息，瞬間被凜冽的、彷彿能凍結神魂的清氣所取代。宮殿深處的高臺上，一道身影彷彿自古便存在於那裡，與周遭的虛空融為一體。元始天尊的目光垂落下來，不像是在看，倒像是一束無可躲避的光，將孔宣從外到內照得通透。孔宣的脊背竄過一陣冰線，彷彿自己每一片羽毛的紋路、每一次血脈的搏動，都成了攤開在對方掌心的圖譜。
“哦？”高臺上的聲音平淡，卻讓整座宮殿的清氣泛起細微的漣漪。”九品之相……元鳳當年，亦未至此境。”
這話語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孔宣能感覺到那目光在自己“頂上三花”的虛影處停留了片刻。他自己也未曾真切內視過那三花的品相，只知修行時靈臺格外清明，道韻流轉毫無滯澀。原來，這便是“花開九品”麼？那個只流傳於古老傳說中，與幾位天道聖人名字綁在一起的詞。一旁的紫虛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微微頷首，算是印證。他並未多言，彷彿帶回一個九品資質的 ，與帶回一縷清風並無不同。
元始天尊收回了那洞徹一切的目光，殿內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稍減。”廣成子那邊，自有說法。你既為吾首徒，閉關萬載方出，掌翻天印，領玉虛道統，無人可置喙。”他的話速不快，每個字卻都像刻入玉石的銘文，帶著不容置疑的定數。”此間因果，已為你擔下。”孔宣垂下視線，看著玄玉地面映出的自己有些模糊的影子，恭敬應道：“ 謹遵法旨，謝過師尊。”
首徒，道統，翻天印……這些沉甸甸的詞落下來，將他原本“三山關總兵”的身份砸得粉碎，連一點塵埃都沒揚起。那位未曾謀面的師兄廣成子，以及可能存在的諸多波瀾，似乎都被高臺上那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撫平在了未發生之前。
他想起離開時，西方那兩位聖人或許有所感應。天命偏移，如同溪流改道，再與那片貧瘠之地無關。只是不知，那籠罩西方的混沌鍾影之下，光陰究竟以何種速度奔流，那聲聲嘆息，又積攢了多少歲月。此刻，此地，唯有玉虛宮的清冷與永恆，以及落在他肩頭，無形卻重逾山嶽的“未來”。
（遠處，須彌山深處，時間像被看不見的鞭子抽打著，瘋狂流逝。接引聖人從枯寂的定境中醒來，眼底掠過一絲茫然，彷彿丟失了某件早已預定好的物什。他側耳傾聽，只有混沌鍾籠罩下，西方大地地脈緩慢癒合時發出的、沉悶如遠古心跳的隆隆聲，除此之外，一片空寂。“感覺到了麼？”他問，聲音乾澀。身旁，準提聖人的身影在濃郁的靈氣中浮現，眉頭緊鎖。”斷了。”他言簡意賅，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一串黯淡的念珠，“那線機緣，被人掐斷了。量劫氣息渾濁如泥潭，天機晦暗，連一絲痕跡都抓不住。”
“山中歲月……幾何了？”準提抬眼，望向宮外那層將整個西方與洪荒隔開的、朦朧的鐘形虛影。接引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數著早已失去意義的時間塵埃。”怕是有萬個春秋輪轉了吧。”他嘆道，那嘆息裡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無奈。
通天教主的手段並不粗暴，卻足夠令人難堪。那口鐘懸在那裡，便是無聲的宣告與囚籠。洪荒一日，此地千年，他們這兩位西方之主，連同整片土地，都被拋入了一條孤獨而加速的時間之河。“修復地脈便修復地脈，何至於此……”準提低聲自語，語氣裡混雜著惱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混沌鐘的光輝籠罩四野，像一件過於耀眼的衣裳，裹住了貧瘠的軀體，每一刻都提醒著過往的瘡痍與此刻的尷尬。他最終也只是搖了搖頭，將未盡的話語化入一聲與接引相似的嘆息裡。鍾影之外，洪荒天地正按照它固有的節奏運轉，而鍾影之內，只有被加速的荒蕪，與聖人也難以撫平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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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宣垂首立在玉清殿內，殿頂垂落的雲氣如凝固的瀑布。聖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空氣彷彿有了重量。“原本只開八品，”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中響起，“後來得了五針松的助力，方才圓滿至九品。”話既出口，便如覆水。在聖人眼前，任何遮掩都屬徒勞。
雲座之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吐息。”五針松？”元始天尊的聲音裡透出罕見的波動，“鴻蒙初判時，道祖曾言十大靈根。八種已現蹤跡，唯餘兩株不知所終——其一便是五針松。竟落在你手中。”
殿側香爐裡，龍涎香的細煙忽然打了個旋。元始天尊注視著下方那道五彩隱約的身影。這哪裡是尋常 ，分明是身負大氣運者。紫虛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此番，倒是送來了一件異寶。
他指尖微動，一道清光沒入孔宣眉心。“此乃玉清符印。”元始天尊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危難之際，可代聖人之力護你周全。平日佩戴，便是玉虛嫡傳的憑證。”符籙入體的瞬間，孔宣感到骨髓深處泛起涼意，隨即化作溫潤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聖人看得分明。
這隻孔雀雖初入準聖巔峰之境，但憑那先天五色神光，同階之中已難逢敵手。真正需要忌憚的，是那些觸及聖道門檻的存在——於他們而言，抹去一個未成聖的修士，不過彈指之事。再玄妙的神通，在絕對的境界鴻溝前，終究只是鏡花水月。元始天尊難得對某個生靈生出這般迴護之心。縱然是羽族出身……他目光掃過孔宣周身流轉的淡淡寶光，竟覺得那翎羽邊緣的光暈頗有幾分契合天道韻律。或許，這正是闡教氣運所鍾。
“謝過掌教。”孔宣壓下心頭翻湧的悸動。聖人之力的一擊——這意味著在如今的洪荒，他幾乎可以行走無礙。
“即日起，你為玉虛首徒。”元始天尊袖中飛出一卷空白帛書，懸停在孔宣面前，“前往西岐，助你那些師弟穩固戰局，推動周室取代殷商的天命。這卷無字天書賜你參悟，能得多少，看你造化。”帛卷觸手生溫，表面空無一物，卻彷彿有無數細流在皮質下湧動。那是分寶崖上所得的舊物。此刻西岐方向的天空，隱約傳來法則震顫的餘波。戰事已到了緊要關頭，每一刻都有新的變數。
首徒之名，既是尊位，亦是枷鎖。元始天尊不會讓 空手赴險，但這卷天書只是開始——更多的賜予，需要相應的功績來換取。這位聖人對待門下，向來護短且慷慨。除了某個例外，其餘親傳皆得過他親手煉製的法器。後天至寶已是煉器之道的極致，先天之物自有其誕生法則，非人力所能強求。孔宣收起帛卷，朝雲座深深一禮。
殿外傳來鶴唳，穿透層層雲靄。一線生機尚存，便在那尊能逆轉本源的乾坤鼎上。此鼎可令後天之物溯返先天，將人為煉製的靈寶提升至先天層次。然而這般催生出的靈寶，終究與天地孕化的真正先天靈寶存在差別——威能雖凌駕於尋常後天靈寶之上，卻又稍遜於同階的先天之物。
昔年鴻鈞道祖論及此類器物，曾以“偽先天”稱之。“ 領命。”孔宣垂首應下。他心中雪亮：此刻正是展露實力的時機。若他足以震懾四方，鳳凰一族自能得享聖人福澤；倘若他顯不出相應價值，便什麼也得不到。
“此事便交由道友引他前去，也好讓門下眾人識得這位真正的玉虛首徒。”元始天尊的目光轉向紫虛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後者微微頷首：“謹遵法旨。”聖人真身暫離不得道場，唯有遣三尸化身代行。元始天尊如此安排，一為向孔宣昭示重視，二為借太上大道君親臨之勢，坐實孔宣首徒身份，免去旁人猜疑。
只見太上大道君袖袍輕卷，孔宣還未及反應，眼前景象已從玉虛宮闕驟然切換至西岐城樓。凜冽聖威如潮水漫開，正廝殺得日月無光的眾人頓時收勢停手。——竟是聖人親臨？“拜見掌教尊上！”玉虛門人率先伏地行禮。玄都法師亦躬身：“ 叩見師叔。”天庭兵將齊聲見禮，西方教眾稍遲片刻，終究依著名分垂首：“參見師伯。”
酣戰中的趙公明心頭一震。若聖人插手此局，哪還有半分勝算？“免禮。”太上大道君抬手虛扶，聲如古鐘。
眾人謝恩起身，唯有金靈聖母向前半步：“敢問聖人，此番駕臨，可是欲涉足晚輩之爭？”太上大道君聞聲轉目，低笑一聲：“昔日紫霄宮 議封神，爾師通天教主曾言：離了此宮，只要聖人不涉戰局，縱使截教門人死盡，他也認命。他有這等氣魄，我玉虛便沒有麼？本尊尚不屑插手爾等小輩爭鬥。只要聖人不破例下場，玉虛 生死各憑天意，本尊絕無異議。今日來此，只為一件小事。”金靈聖母拱手：“何事竟勞聖人親至？”“玉虛首徒今日出關，本尊帶他來認認人罷了。”太上大道君側身，露出始終靜立一旁的孔宣。
此言既出，滿場愕然。玉虛首徒？不是廣成子麼？無數道目光在緊握翻天印的廣成子與聖人身旁那道陌生身影之間來回游移，城樓上只剩寒風捲過旌旗的獵獵聲響。太乙真人向前一步，躬身詢問掌教至尊為何廢去廣成子師兄的尊位。紫虛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只是緩緩搖頭。“孔宣入我玉虛門牆之時，尚在聖境之前，便已是我的。只因常年閉關，聲名不顯。後來他證得聖位，道場初開，爾等十二金仙方才陸續入門。他是闡教真正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