鉤吻將顧鳶攙扶到一塊光滑的青石上坐下,自己坐在側位。下屬端來熱茶,鉤吻接過,一邊斟茶,一邊漫不經心地說:“你上頭的長老是個爛人,你又得聽爛人的話,拼命保護另一個爛人,這對你這樣有正義之心且有良知的人來說,一定很難受吧?”
顧鳶接過鉤吻遞來的茶盞,雙手緊緊裹在手心,感受著從瓷壁傳遞而來的熱量,不置一詞。
鉤吻見她不願回應,便不再往這方面多言,轉而說起自己魔宗的事:“你知道為什麼魔宗的人,無論上至魔尊、下至普通魔教徒,都要戴面具嗎?”
顧鳶依舊低垂著眼簾,目光怔怔地盯著被橫切平整的青石上那盞盛著清茶的白瓷茶盞。鉤吻只好自顧自繼續說下去:“因為醜。我們那裡環境極差,魔瘴每年特定月份就會肆虐,而維持一個防護陣需要大量靈石,我們為了活下去,只能不斷去外界獲取資源。”
“接觸魔瘴過多,身體就會發生異變,輕則面部崎嶇,重則四肢畸形。我就是在防護陣外圍,也就是所謂的貧民窟、魔瘴區域出生的人。生活在那個全年見不到陽光的地方,周圍長輩都是一副怪物的長相,真和煉獄差不多。”
顧鳶不由得抬眼望向鉤吻那張挑不出瑕疵的臉。鉤吻轉眸,撞進顧鳶滿是疑惑的眼神,輕笑一聲,開口問道:“你是不是好奇我為什麼長得不醜?”
“我們想翻身,只能靠從軍殺敵立功。接觸魔瘴的前十五年左右,不會出現明顯異變。我們那裡出生的小孩,從小就開始練體,劈柴挑水從不間斷,日夜打磨筋骨,每半年會有一次童子軍選拔考核。因為考核強度大,一般都是十二三歲才會參加,而我揹負著天才的名號、全村的希望,參加選拔賽時比周圍人矮兩個頭,最終拿到了最後一個錄取名額……”
那一夜,鉤吻說了很多自己的往事。顧鳶也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的,醒來時,已經回到了浮生門。
幾名身著素白醫袍的醫修立刻趕到她的床前,圍在床邊連聲詢問她的身體狀況。
顧鳶望著眼前熟悉卻又陌生的仙門景象,想起睡著前鉤吻說的話:“你要知道,就算我不殺你,你活著回去也肯定會被懷疑,能不能洗脫臥底的嫌疑,只能靠你自己。”
這裡,似乎從來都不是她的家。她在這兒,沒有歸屬感。
顧鳶原本空洞的眼神,閃過一瞬銳利。她大腦飛速運轉,條理清晰地說出了早已想好的說辭。
未來的顧鳶可以告訴那時忐忑不安的自己,她成功了。
可時間從不會停留,只會向前,不會回退。
當年,死裡逃生的顧鳶,第一次對仙門產生了動搖。迷茫與困惑的情緒包裹著她,她開始思考自己存在的意義。
第三次見面,是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樓。那時,顧鳶正在品茶,毫無防備,鉤吻突然在她對面落座。
顧鳶抬眼望去,見是鉤吻,原本微蹙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連眼底的疲憊都淡了幾分。或許是那段時間應付仙門瑣事太過疲憊,她甚至生出幾分他鄉遇故知的暖意。那件事之後,她一直把鉤吻當成一個特殊的人,對魔教中人的防備,也因這份特殊鬆動了大半。
鉤吻瞥了眼顧鳶眼底難掩的雀躍,視線下移,將她指尖輕攏、慢撚斟茶的動作盡收眼底。她勾唇一笑,既不阻止,也不打斷。
她拿出藏在衣服內側暗袋裡的名單,低眸掃過上面的字跡,眼睫都沒抬一下,詢問起宴席上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何時抵達、住在哪一樓哪一室等敏感問題。
顧鳶手上的動作一頓,警惕地看向面容嚴肅的鉤吻,再度啞然。
鉤吻根本不需要她回答,每問一個問題,都會仔細觀察顧鳶的微表情,又一遍遍引導。問了一圈下來,顧鳶一個字都沒說,鉤吻卻像已滿載想要的答案,起身離去。
顧鳶看著鉤吻即將遠去的背影,腦中一片混亂,像被驚雷劈中。對死亡的恐懼死死攥著她,腦子還沒理清思緒,身體已經衝了出去,手本能地捉住了鉤吻懸在半空的手臂。
說不定,鉤吻透過她的微表情,或是用了其他她不知道的秘法,以她為突破口,獲取了所有關於宴會貴賓的機密。
這次由浮生門組織的修仙界高規格宴會,顧鳶臨危受命,擔任宴會護衛隊的負責人。一旦出了問題,她絕對在劫難逃!
她原以為坦誠與信任就是相處的全部,她把鉤吻當成半個朋友,可鉤吻似乎並不這麼看待她。
關係本就存在不平等,彼此間的好感也總是不對等。
鉤吻停下前進的腳步,似笑非笑地回眸看向顧鳶緊抓住自己的手,不知想到了什麼,低低笑了一聲。
顧鳶當即心頭一緊,急忙開口,試圖撇清關係:“我不是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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