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湖風吹來，帶著水腥氣和涼意。康健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轉身走上臺階。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幾個小時。因為明天——或者說今天——他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他要確認那路公交車的班次，要觀察司機的狀態，要確保在關鍵時刻，沙壩能發揮作用。
康健並沒有回學校，而是在車中吃了點麵包，淺淺睡了一覺，天一亮又開始準備急救物資。
期間接到肖允兒的電話，康健皇城工程出現點問題，今天就能安排好了，讓她不要擔心。
清晨的陽光透過屋子薄薄的窗簾，喚醒了李維宇。他睜著眼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身，沉重的疲憊感彷彿浸透了每一寸骨頭。看著自己在姐姐家那個暫住的房間裡醒來，而不是在自己曾經那個雖小卻溫馨的家裡醒來，令他有了更大的壓抑感。
那套四十多平米的老房子，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產，是他在這座城市裡唯一的根。兩年前，一紙拆遷通知貼上了樓門。最初是欣喜的，盼著能拿到補償款，換個稍大點的房子，或者至少，能有個重新開始的首付。可這份欣喜，很快就在無盡的拖延和推諉中，磨成了焦慮，又熬成了絕望。
補償款的發放日期一拖再拖，像掛在驢子眼前的胡蘿蔔，看得見，永遠吃不著。他往拆遷辦跑了不下幾十趟，電話更是打了無數個，對方的答覆永遠是“正在走流程”、“再等等”、“下個月一定”。一開始是客氣，後來是不耐煩，再後來，連電話都常常無人接聽。
寄住在姐姐家並非長久之計，姐夫雖然沒明說，但那日漸微妙的眼神和偶爾的嘆息，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他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包袱，一個連自己的窩都守不住的失敗者。心力交瘁，這四個字，他如今算是嘗透了滋味。
今天，他決定再打一次。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他深吸一口氣，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終於被接起，是一個懶洋洋的、熟悉的中年男聲：“喂，哪位？”
“是劉主任嗎？我…我是李維宇，就是XX小區那套房子拆遷的戶主，我想問問，我的補償款……”
不等他說完，對方立刻用一種程式化的、帶著明顯敷衍的語氣打斷了他：“哦，李維宇啊，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流程沒走完呢！等著吧，有訊息會通知你的。”
“劉主任，這都等了快兩年了！能不能給個準信？我這邊真的等不了了啊！”李維宇的聲音帶著哀求，幾乎要哭出來。
“哎呀，你急有什麼用？我們比你更急！但規定就是規定，流程就是流程！我還能給你變出錢來啊？等著吧！”對方的語氣變得極其不耐煩，甚至帶著一絲訓斥。
“可是……”
“沒什麼可是！我還有會要開，就這樣！” 電話那頭傳來“嘟…嘟…嘟…”的忙音，冰冷而決絕。
最後一絲希望，如同被針刺破的氣球，瞬間乾癟下去。李維宇握著手機，僵在原地，聽著那忙音，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一起沉了下去，沉入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裡。兩年來的委屈、憤怒、無助、寄人籬下的屈辱……所有情緒在這一刻轟然爆發，卻又被一種詭異的平靜所取代。
算了。
就這樣吧。
他默默地收起手機，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喧鬧起來的城市。一個瘋狂的、醞釀了許久的念頭，如同毒藤般徹底纏繞了他的心智。
他拿出手機，找到了交班司機老王的號碼，撥了過去，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輕鬆：“王哥，是我，維宇。那個…我家裡有點急事，您看今天方不方便…我早點跟您交班？對，就上午那趟跑完就交。”
得到對方肯定的答覆後，他結束通話電話，仔細地洗漱，換上了乾淨的公交司機制服，將肩章、工牌一絲不苟地佩戴整齊。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是一種死水般的沉寂。
出門，他沒有直接去車隊，而是拐進了小區附近的一家超市。他在貨架上精準地找到了一瓶高度數的白酒，又拿了一瓶最大號的可樂。結賬後，他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擰開可樂瓶蓋，將裡面褐色的液體毫不猶豫地倒進了旁邊的垃圾桶，直到瓶子空空。然後，他顫抖著，將那瓶清澈透明、卻如同毒藥般的白酒，咕咚咕咚地灌入了空可樂瓶中，幾乎裝滿。擰緊瓶蓋，他又特意找了一個不透光的黑色塑膠袋，將瓶子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提在手裡。
完成這一切，他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完成了一個莊嚴的儀式。
來到車隊，與前來交班的老王簡單交接。老王看他臉色不太好，還關心地問了一句：“維宇，沒事吧？臉色這麼差。”
李維宇擠出一個極其僵硬的笑容，晃了晃手裡的黑塑膠袋：“沒事，王哥，可能就是沒睡好，買了瓶可樂提提神。”
他坐上那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公交駕駛座，將那個藏著“惡魔”的黑塑膠袋，放在了觸手可及的駕駛座旁邊。發動機啟動，車輛緩緩駛出停車場，匯入城市的車流。
一切看起來都與往常無數個工作日沒有什麼不同。報站、停車、開門、關門、起步……機械而重複。只是他的眼神，越來越頻繁地飄向那個黑色的塑膠袋。
當車輛再一次停靠在一個較大的站點，乘客上下完畢，車門關閉，車內暫時恢復短暫的安靜時，李維宇的手，終於伸向了那個塑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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