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允兒看著她幾乎是“填鴨式”的進食，以及桌邊還放著的幾包蘇打餅乾和水果，作為醫學生的本能讓她微微蹙起了眉。她走過去，在張涵予對面坐下，語氣帶著關切，但很委婉：“予姐，補充營養是好事，但……你有沒有覺得，這樣吃有點太……密集了？身體感覺怎麼樣？”
張涵予放下勺子，像是找到了傾訴物件，苦著臉說：“感覺？感覺就是撐！時時刻刻都感覺胃是滿的！而且動不動就脹氣，反酸。可是沒辦法啊，兩邊老人都說‘一個人吃兩個人補’，怕孩子營養不夠，怕我身體虧著。我自己有時候也怕，畢竟第一次當媽，總想給孩子最好的。” 她又拍了拍自己的腰腹，“你看，這才多久，我感覺自己像吹氣球一樣。”
肖允兒聽到這裡，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她輕輕握住張涵予的手，聲音溫和但清晰地說：“予姐，我能理解老人家的心情，也能理解你的擔心。但是，孕期營養講究的是均衡、適量，絕對不是越多越好。過度進食，特別是像這種高熱量、高脂肪、高湯水的密集補充，其實會帶來不少風險。”
“風險？”張涵予和旁邊的康健都看了過來。
“嗯，”肖允兒點點頭，開始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釋，“首先，最直接的就是對你自己的負擔。體重增長過快，會大大增加妊娠期高血壓、妊娠期糖尿病的風險。你可能聽過‘巨大兒’吧？就是胎兒長得過大，這不僅僅會讓你生產時更困難，增加側切甚至剖腹產的機率，對孩子自己也不好，出生後低血糖、肥胖的風險也會增高。”
張涵予聽得有點愣住了，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
肖允兒繼續說：“而且，你剛才說的脹氣、反酸，就是因為胃腸道負擔過重。子宮增大本來就會擠壓胃部，你再吃這麼多，消化系統根本忙不過來，難受的是你自己。長期這樣，還可能導致便秘，或者誘發膽囊問題。孕期保持適當的體重增長是有科學標準的，不是盲目地塞。”
張涵予看著肖允兒認真的小臉，又看看自己面前的湯和奶粉，忽然覺得它們不像補品，倒像“負擔”了。她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打開了另一個話匣子：“允兒，你提到科學，我正有一肚子‘不科學’的委屈要跟你說呢！這懷孕啊，不止是吃多吃少的問題，更是吃什麼的‘玄學’問題！我媽和我婆婆，不知道從哪兒聽來一堆規矩，差點沒把我逼瘋！”
“啊？什麼規矩？”肖允兒好奇地問。
張涵予掰著手指頭開始數落：“第一條，關於螃蟹和各種海鮮。我準婆婆嚴令禁止，說螃蟹大寒，吃了會‘滑胎’！一口都不能碰！可是我以前最愛吃蟹黃粉絲煲了！”
肖允兒忍不住笑了：“這個說法流傳太廣了。予姐，從現代醫學角度看，螃蟹本身富含優質蛋白和微量元素，只要徹底煮熟，適量食用，對孕婦是有益的。所謂‘寒性’、‘滑胎’，更多的是中醫裡對某些體質孕婦的謹慎，不是絕對的禁忌。當然，如果對海鮮過敏，或者螃蟹不新鮮，那確實不能吃。但一刀切地禁止，沒必要。”
張涵予眼睛亮了一下，彷彿找到了理論依據，但馬上又黯淡下去：“那兔肉呢？我媽說，懷孕吃兔肉，孩子會得兔唇！嚇得我連‘兔’字都不敢提了。”
“這更是典型的‘以形補形’或者說‘象形’思維的誤區了，”肖允兒搖搖頭，語氣肯定，“兔唇，醫學上叫唇顎裂，它的發生主要與遺傳因素、早期胚胎發育過程中某些營養素缺乏、或者孕婦在孕早期接觸某些某些藥物、酒精、香菸、汙染等有害物質有關。跟吃不吃兔子肉，完全沒有半點科學聯絡。兔子肉是很好的高蛋白、低脂肪肉類，只要烹調得當，完全可以吃。”
“真的啊？”張涵予彷彿鬆了一口氣，然後又想起什麼，“還有更絕的！吃魚眼睛！我媽說，懷孕多吃魚眼睛，孩子眼睛亮，不會近視！還有，吃豬眼睛，孩子能長雙眼皮！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呀？”
這下連康健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肖允兒也笑得肩膀抖動，但還是耐心解釋道：“予姐，魚眼睛確實含有一些對眼睛健康有益的營養素，比如DHA和某些維生素，但這些營養素在魚肉裡同樣豐富，甚至更豐富。靠吃魚眼睛來‘補’孩子的眼睛，讓它不近視，這沒有依據。近視主要受遺傳和後天用眼習慣影響。至於吃豬眼睛長雙眼皮……”她哭笑不得，“雙眼皮是顯性遺傳基因決定的。父母都是雙眼皮，孩子大機率是；父母一方是，機率也有。這跟你吃不吃豬眼睛，真的……半毛錢關係都沒有。豬眼睛的主要成分是膠原蛋白和少量脂肪，吃進去都消化成氨基酸和能量了，它沒法跑去指揮你寶寶的眼瞼怎麼長。”
張涵予聽完，簡直像聽到了福音，又像憋了許久終於釋放，她輕輕地拍著桌子：“你看！你看！我就知道！我就覺得這些規矩怪怪的！可是我不敢說啊，我一反駁，我媽就說‘老祖宗傳下來的能有錯？’‘我懷你的時候就是這麼做的，你不是好好的？’ 我準婆婆更是搬出各種她聽來的‘真實案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我真是有理說不清，又怕萬一……萬一真的有點啥，我可擔不起這責任，就只能乖乖聽話，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碰，然後拼命塞這些他們認為‘安全’又‘大補’的東西。”
她越說越委屈：“還有呢！不能吃醬油，說孩子皮膚會黑；不能吃羊肉，說孩子會得羊癲瘋；不能看醜陋的東西，說會影響胎兒長相……允兒，你快跟我說說，這些有沒有一點靠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