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可喜坐在大堂上,面前攤著一封信。信是皇太極寫的,用詞客氣得很,說什麼“將軍遠來歸順,朕心甚慰”,說什麼“將軍之才,朕素所知”,還說他帶來的部眾可以叫“天助兵”。
信紙旁邊,放著一件貂皮大衣。皇太極自己的衣裳,讓使者帶回來的。
尚可喜看著那件大衣,看了很久。
“大人,”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是他的親信許爾顯,去盛京送信的人之一。他剛從船上下來,臉上還帶著海風的痕跡,“皇太極的意思很明白。只要咱們去,他就是這個。”
他豎起一根大拇指。
尚可喜沒有說話。
許爾顯又道:“大人,沈世魁那邊,不會善罷甘休的。他這次沒騙到您,下次還會再來。您在島上,他在皮島,離得這麼近,他遲早要動手。”
尚可喜還是不說話。
許爾顯的聲音低下去。“大人,您跟後金打了這麼多年,血海深仇,誰都知道。可沈世魁不給活路,朝廷也不給公道。您怎麼辦?”
尚可喜終於開口了。“你先下去,讓我想想。”
許爾顯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大堂裡只剩下尚可喜一個人。他看著那件貂皮大衣,看著那封信,看著燭火在信紙上投下的影子,一動不動。
他想起父親尚學禮。天啟五年,父親帶著敢死隊去偷襲後金的首都,事敗,死在亂軍之中。屍骨都沒找回來。
他想起哥哥尚可進。就在今年,崇禎六年,陣亡在對後金的作戰中。
他想起自己的老婆孩子。旅順之戰,後金的人馬攻進來,全家幾百口,活下來的不到三十個。兩個老婆在亂中自盡,兒子死在亂軍之中。
血海深仇。
這四個字,寫出來容易,真扛在身上,重得像一座山。
可沈世魁要殺他。朝廷不管。那些殺良冒功的人,活得比誰都滋潤。他尚可喜打了十幾年仗,父母兄弟老婆孩子都搭進去了,換來的是一張鴻門宴的請帖。
他把信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海面上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遠處,皮島的方向,有一點燈火,在黑暗中搖搖晃晃的,那是沈世魁的地方,那是要殺他的人。
尚可喜看了很久,轉過身,走回桌前。他把那封信摺好,塞進袖子裡,又把那件貂皮大衣拿起來,抖了抖,披在身上。
大衣很大,裹住了他整個人。
很暖和。
萊州城下,又過了一天。
王景安正在帳中看輿圖,戚小虎掀簾進來。
“大人,夜不收回來了。紅咀堡那邊,沒有動靜。”
王景安點點頭。
“廣鹿島那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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