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國沒有參與屠城。
他苦勸許久沒有用,還被義父責罵一頓。
他第一天就帶著自己的親兵出了城,在城外的一個土坡上紮了營。
他的兵沒有進城,沒有殺人,沒有搶劫。他坐在土坡上,看著鳳陽城上空的濃煙,從午後看到天黑,從天黑看到天亮。他的親兵在旁邊生了火,煮了一鍋粥端過來,他沒喝,粥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來來回回好幾次,他一口都沒動。
張獻忠知道李定國出城了,他沒有派人去叫,也沒有傳話問為什麼。
他知道李定國下不了手。這個年輕人跟他不一樣。他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心早就硬得像鐵一樣了。
李定國還年輕,心還是軟的,還沒有被這個世道磨夠。等他在這個世道里多滾幾年,多殺幾個人,多看幾個人死,心就會硬起來,越來越硬。
張獻忠喝完碗裡的酒,對旁邊的親兵說了一句:“出去告訴定國,明天一早進城。城裡有事等他辦。”
三天後,屠城結束了,城裡活著的百姓不多了。
張獻忠下令,把明皇陵挖了。
皇陵已經燒了,但墳在地底下,燒不著。
流寇們挖了兩天,挖到地宮門口,砸開了石門,鑽了進去。
地宮裡沒有金銀財寶,只有兩口棺材。朱元璋父母的棺材。棺材被拖了出來,劈了,燒了。屍骨被扔在地上,踩碎了,跟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骨頭哪是土。龍脈斷了。大明的風水破了。
張獻忠站在皇陵廢墟上,看著被挖開的墓穴,看著被燒燬的棺材,看著被踩碎的屍骨。
“朱家的風水,從今天起,歸老子了。”
四月末,鳳陽城破的訊息傳到京城。
皇陵被燒、龍脈被挖的塘報一封接一封地送進內閣,溫體仁壓了幾天,等朱由檢身體好些了才遞上去。
朱由檢看完,坐在乾清宮西暖閣的炕上,手裡捏著那份塘報,捏了很久。
溫體仁跪在下面,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臉。
過了好一會兒,朱由檢把塘報放在桌上,從嗓子間擠出一句聲音:“傳旨。朕要親祭太廟。”
溫體仁磕了個頭,退出去安排了。
朱由檢從炕上下來,走到祖宗牌位前,跪下去,磕了三個頭。他沒有起來,就那樣跪著,背挺得筆直,像一尊石像。
太監們站在門外,聽見裡面傳來很輕的聲音,像在唸什麼,又像在哭,聽不真切。
這時候沒有人敢進去,進去觸皇帝黴頭,這不是找死麼?
朱由檢換上了素服,沒有穿龍袍。他在太廟裡跪了整整一個時辰,起來的時候腿已經麻了,兩個太監架著他才站穩。
“子孫不肖,致有今日。皇陵被焚,龍脈被斷,此乃朕之罪也。朕當勵精圖治,剿滅流寇,以雪此恥。祖宗在天之靈,伏惟尚饗。”
說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太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