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青衫年輕人走出茶館，拐進旁邊一條僻靜的巷子，其中一個低聲道：“回去稟報張先生，坊間已經傳遍了。茶館裡說的比咱們想象的還難聽。”
另一個點了點頭，兩人加快腳步消失在巷子深處。
九月剛過，京城裡的風就涼了下來。
王景安這段日子一直陪父母住著，每日除了去兵部和內閣走動，便是待在書房裡看各地送來的塘報。五省總督的差事雖然已經定了，但正式的印信還沒下來，他暫時還是個聽封不赴任的閒人。可這閒人也當不安生。
九月初三這天一早，楊震就敲開了他的房門，手裡捏著一份街頭剛揭來的紙。
“大人，您看看這個。”
王景安接過來一看，是份手抄的傳單，紙邊粗糙，墨跡潦草，顯然是連夜趕印的。上面寫著幾行字：
“山西總兵王景安，三年前派兵圍困孔氏祖塋，縱馬踐踏聖賢墓地，凌辱聖裔，天人共憤。今朝廷不察其惡，反以侯爵相贈，天理何在？”
傳單末尾沒有署名，但那措辭口吻，一看便是孔家的手筆。
王景安看了兩遍，把紙擱在桌上，面色平靜地走到窗前。他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這東西在哪兒發現的？”
“城西幾個熱鬧的地方都有，早市上有人挨個塞，茶樓門口也貼了不少。小的讓人揭了十幾份回來，但估計還有更多。”
楊震想了下繼續說道：“大人，這傳單上的話，跟三年前那樁事說的有些出入，當時咱們只是圍了莊子，沒動祖塋。他們是故意歪曲。”
“我知道他們故意歪曲。”王景安轉過身來，目光裡帶著一絲冷意，“孔胤慶進京有段日子了，一直沒動靜，原來在等著這個。”
他在書房裡踱了兩步，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孔家這招夠陰毒。
傳單沒有署名，追查不到源頭，但“孔氏祖塋”“聖裔”這些字眼擺在那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誰在背後。這傳單在京城街頭一散，百姓不明就裡，只知道“冠軍侯凌辱聖裔”這個說法。東林黨那些人在朝堂上折了面子，正好借這個由頭在民間推波助瀾，把輿論攪渾。
“大人，要不要派人去查那些印傳單的人？”楊震問。
“查。但別鬧出動靜來，暗地裡摸一摸就行。”王景安說著，走到書案前坐下，研了研墨，提筆在一張空紙上寫了幾個字，遞給楊震，“你親自跑一趟，把這個交給陳平。讓他按我之前說的辦。”
楊震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上面寫著四個字：今日動手。
他立刻揣好紙條，轉身快步出了門。
陳平接到楊震送來的紙條後，二話不說，轉身就招呼院子裡幾個人開工。
那間小院不大，正房裡擺著一臺手搖活字印刷機，旁邊幾個木架子上碼著整整齊齊的鉛字盒。
陳平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早已寫好的文稿，那是前幾日王景安親手擬的，一共八百多字，詳細記述了三年前孔家在兗州兼併軍屯田產的來龍去脈：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佔了哪幾處田莊、打了哪個百戶、賠了多少湯藥費，樁樁件件，列得清清楚楚。末尾還附了一段孔家近年在曲阜周邊低價強買民田的舊賬，都是從山東布政司舊檔裡抄來的，有據可查。
陳平把文稿交給排版的人，又叮囑了一句：“標題字號大一號，加粗。最後那句‘孔氏聖裔，行此市儈之事’用黑體，醒目。”
幾個人手腳麻利，調墨、排字、上機、印刷，一間屋子裡只聽得見印刷機哐當哐當的聲響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從午後一直忙到入夜，院子裡堆了將近三千份印好的報紙。紙是從太原運來的，成本很低，四開大小，版式簡潔，報頭印著四個大字：《京城時聞》。
陳平拿了幾份成品在燈下翻了翻，確認無誤後，對幾個手下說：“明日天亮之前，按我之前分好的地段，每人一摞，茶樓、酒肆、城門口、早市，挨個發。不要錢，見人就塞，塞完就走。”
“明白。”
九月初四，天剛矇矇亮，京城的大街小巷裡忽然多了一群穿著短褐的年輕人，每人腋下夾著一摞紙，在早市口、茶館門口、城門洞裡逢人便遞。
市井百姓起得早，趕著買菜的、出城的、擺攤的，冷不防手裡就被塞了一卷紙，開啟一看，上面印著整整齊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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