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用見李自成沒有打斷，繼續道：“末將斗膽說一句，開封這邊，孫傳庭得了周王的錢糧，又有城高池深之利，咱們已經圍了一個多月，硬攻不下，耗下去對咱們不利。但洛陽不同。末將雖初來乍到，但一路上也聽不少河南百姓說過，福王朱常洵是天下聞名的貪鄙藩王，良田萬頃、金銀無數，卻分毫不肯賑濟災民。洛陽百姓對他恨之入骨，只是敢怒不敢言。”
旁邊牛金星有些意動，他發現這吳用計謀不下於自己，也樂得與其交好。
牛金星開口：“這倒是一條路，或許可以試試看。”
吳用趁熱打鐵繼續勸說：“若闖王率軍西進，兵臨洛陽城下，只要派人到城下喊話開城放糧、均田免賦，百姓必簞食壺漿以迎。那些守城的兵卒家中也斷糧多日，誰還肯替福王賣命？洛陽堅城雖固，但人心早散了。取洛陽，比攻開封容易十倍。”
李自成沒有立即答話。他揹著手在帳中踱了幾步，眉頭緊鎖。帳外傳來朔風呼嘯的聲音，吹得帳簾翻飛。片刻後他停住腳步，看向李過：“元龍（李過字元龍），你覺得呢？”
李過沉吟道：“吳用說的倒是個路子。開封打了這麼久，確實啃不動。孫傳庭那老狗越來越硬，城上火銃一排排地放，咱們的人連城牆都挨不近。耗下去不是辦法。洛陽？我聽說確實比開封好打。”
劉宗敏卻皺起了眉頭：“可是咱們的主力都在開封這邊，若突然調頭去打洛陽，行軍數百里，糧草輜重怎麼帶？萬一走到半路孫傳庭從背後追出來，前後夾擊怎麼辦？”
吳用立刻接話：“劉將軍慮得是。但如今三批物資已到，軍中糧草夠吃幾個月，棉衣也齊全，行軍不是問題。至於孫傳庭？”
他微微一笑，“他在開封守城守了一個多月，損失也不小，新募的兵還沒練熟，未必敢出城追擊。況且咱們走的時候留下一支疑兵在開封城外虛張聲勢，孫傳庭必然不敢輕動。”
李自成聽著，眉頭漸漸舒展。他坐回帥位，手指敲著案面，緩緩道：“泰和號的掌櫃，你們幾個去接貨的也都聽到了？他說洛陽能養十萬大軍？”
旁邊一個負責接貨的親兵連忙點頭：“回闖王，小的當時也在場，親耳聽到掌櫃說這話。他說福王府裡存的糧，夠十萬大軍吃一年。”
李自成沉思良久，終於他站起身，一掌拍在案上：“好！就打洛陽！”
他快步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開封向西劃過：“從開封撤圍，沿朱仙鎮、尉氏、登封一線西進，沿途招募饑民，能招多少招多少。到了洛陽城下，先圍城，再喊話，若福王識相開城，留他全屍；若不開城，破城之後，福王府的糧食全部分給百姓！”
劉宗敏站起身：“那開封這邊怎麼辦？撤圍的話，孫傳庭萬一追出來？”
“留五千人駐守朱仙鎮做疑兵。多紮營帳、多點火堆，讓孫傳庭以為咱們主力還在。其餘人馬隨我西進。”
他轉頭看向吳用：“吳用，你熟悉商路，你來帶路走捷徑，同時派人先去洛陽城下散佈訊息，就說闖王來了，開城分糧，絕不擾民。”
吳用拱手：“末將領命！”
他轉身出帳時，臉上神情如常，但心底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知道，洛陽這一去，李自成的命運便徹底走上了王景安鋪好的軌道。
夜風中，吳用望了一眼北方太原的方向，心中默唸：“侯爺，您料事如神。下一步，就看洛陽城裡的福王是不是真像您說的那樣，蠢到連命都不肯舍了。”
數日後，李自成的八萬大軍浩浩蕩蕩從開封城外拔營西進。旌旗蔽日、塵土漫天，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沿著官道向西蜿蜒而去。沿途村莊的百姓起初驚慌躲藏，但當流寇打出“開往洛陽、分糧分田”的旗號時，不少斷糧多日的饑民從破屋裡鑽出來，帶著妻兒老小跟在隊伍後面。
短短三天，隊伍又膨脹了上萬人。
十一月下旬，前方斥候回報：“洛陽城已在五十里外。”
李自成策馬立於一處土坡之上，遠眺西方天際。
夕陽如血，映著洛陽城郭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他深吸一口氣，拔刀指向城郭，沉聲喝道：“全軍加速前進！兵臨洛陽！”
開封城內，十一月底。
城外的流寇依然在遠處紮營，烽火臺每日照例點燃，營中炊煙裊裊，隱約可見人馬走動。孫傳庭立在城頭，連日來透過望遠鏡反覆觀察，眉頭越皺越深。
“大人，城外流寇今日又在輪換營帳，似乎在虛張聲勢。”副將從垛口探身望去：“那些營帳扎得稀鬆，馬蹄印都是來來回回踩的舊痕，不像是新到援兵。”
孫傳庭緩緩放下望遠鏡：“我也看出來了。這哪裡是八萬人的營勢，至多三五千人。李自成怕是已經拔營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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