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額頭上的汗珠順著太陽穴滑下來,掛在顴骨上顫了顫。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側身讓開位置,對安東尼奧做了一個看的手勢。
安東尼奧湊上去。威尼斯人看的時間更長,足足看了有一炷香的工夫。
他直起身時,臉色有些發白:“聖母在上……這……這才是你說的戾氣?之前的那些大的東西,是人自己的肉,那些小的,那些爬在肉上面的小東西,才是病的根源。”
齊伯安早就急不可耐了,一把推開安東尼奧,自己湊上去看。
他到底是中醫底子,看了半晌,把目鏡一推,回頭對吳有性說:“吳先生,您看它們分佈的位置,這些細小的桿狀和球狀物,都集中在細胞破損的地方,完整的細胞表面附著得少。這是不是說明,它們先破壞了人的臟腑組織,然後才在破口處大量繁衍?”
吳有性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紙上飛快地畫了起來,大圓代表細胞,小點和小杆代表那些新發現的個體,他在細胞之間留出空隙,把密密麻麻的小東西全部填進去,然後又在旁邊另畫了一個,這一次細胞已經破碎了,小東西鋪滿了整個視野。
“對。它們先侵入,再破壞,破壞了就有更多地方供它們繁衍,然後更多細胞被破開,這是一個迴圈,你看這個。” 他指著紙上其中幾個點:“聚集在一起的球狀個體,我懷疑它們本身就是一團,被包裹在一個看不見的膜裡面,一旦進入人體就大量釋放出來。這是它們傳播的方式。”
安東尼奧連連點頭:“這場病跟我在歐洲觀察的黑死病非常相似。”
他抬頭看向吳有性,“吳先生,我們現在可以確定,傳播方式就是透過飛沫和接觸。這些桿狀和球狀的東西從病人的口鼻中撥出,附著在塵埃上、衣物上、食物上,被健康的人吸入或接觸後就侵入身體。”
“那就做實了。”齊伯安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咱們之前的隔離措施全是對的!口罩、消毒、分餐、單人帳篷,每一件都做得對!吳先生,咱們得立刻把這個訊息報給侯爺!讓他知道咱們已經找到真正的戾氣了!”
吳有性放下筆,又湊回顯微鏡前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的目光冷靜了許多,從最初的震撼中緩了過來,開始帶著研究的姿態打量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東西。他看了很久,忽然問道:“它們怕什麼?”他轉頭看向安東尼奧,“你們在歐洲對付鼠疫,用過什麼法子?除了隔離之外,有沒有什麼藥物或者手段能直接殺滅這些東西?”
安東尼奧想了想:“燒酒浸泡可以殺死一部分,石灰和醋燻蒸也有效。但在體內我們試過放血和水銀,效果並不好。真正能讓人痊癒的,多數是靠身體自己扛過去。”
吳有性點了點頭:“那就兩條腿走路。一條腿是消殺和隔離,截斷它們的傳播路徑;另一條腿是中藥扶正、託毒外出,讓人自己的衛氣去對付這些入侵者。”
他頓了頓,看著視野裡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杆和圓球,嘴角浮起一絲苦笑,“以前我寫《溫疫論》的時候,全靠揣測和推斷。現在終於看到它們了,反而覺得責任更重了,看得越清楚,就知道自己懂得越少。不過?”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篷裡所有人,聲音不高卻很有分量:“方向已經定了。剩下的就是一步步走下去。齊先生,煩你立刻寫一封急報,把咱們看到的所有細節都寫進去,附上我的圖和安東尼奧的比對意見,火速送到太原。另外?”
他轉向安東尼奧和四個學生,“從今晚開始,你們每兩人一臺顯微鏡,輪班觀察不同病程的樣本。我要知道這些小東西從出現在人體到大量繁衍再到消退的完整時間線。一天、一個時辰都別漏。”
眾人各自領命散去。
太原城東市的糧價,三天之內漲了四成。
最開始還只是幾家小糧鋪暗地裡抬價,把鬥米從二十文悄悄提到了二十三文、二十五文。
到了第三天,東市最大的那家永豐糧行公然掛出了新牌價,鬥米三十文,白麵每斤六文,連粗鹽都漲了將近一半。訊息傳開,整個東市炸了鍋。百姓在糧鋪前排起長龍,有人攥著錢袋子罵罵咧咧,有人抱著空面袋蹲在路邊抹眼淚,更有人急著擠上前搶購,把鋪子門檻都踩塌了半邊。
王景安得到訊息的時候,正在總鎮署後院看墨言送來的一批新磨製的鏡片樣品。他把鏡片輕輕放回錦盒裡,抬頭對宋獻策說:“這些人還真是膽大包天,想發國難財。”
宋獻策一愣:“侯爺的意思是?”
“讓它們漲。”王景安走到案前,提筆寫道,“太原府、山西、陝西、河南、山東全境,凡民生物資,糧、油、鹽、布、柴炭、藥材,私自漲價者,百姓可向縣衙、府衙、暗查司任意一處舉報。一經查實,舉報者賞銀五兩,被查鋪號全部貨物充公、鋪面查封、主事人按律嚴懲。懸榜全城,每個坊都貼,東市西市南門北門一處不落。另外告訴王梟,他手底下的人這幾天辛苦些,專盯著那些大糧商、大鹽商。有人敢頂風作案,抓一個算一個,若敢拒捕抗法,就地處置。”
告示當天下午就貼滿了太原城的大小街巷。
紅紙黑字,墨跡淋漓,末尾蓋著太原府和總鎮署兩枚鮮紅的大印。五兩銀子的賞格讓不少城中閒漢眼睛發亮,不到兩個時辰,東市三家偷偷漲價的鋪子就被舉報到了衙門,捕快如狼似虎地撲過去,封門、貼條、抄貨、拿人,一氣呵成。
圍觀百姓拍手叫好,原本躁動的人心安定了不少。
但偏有人不信這個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