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三西日,安陽城的天都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像扣了口溼乎乎的悶鍋,連風都帶著股潮膩的腥氣,吹在人臉上黏糊糊的,半天都幹不透。
許府的日子表面波瀾不驚,可暗地裡總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像春水裡悄悄漫開的青苔,悄無聲息地滲進了府裡每一個角落。
最先察覺不對勁的是掃西廂院的粗使婆子李嬸。
她在許府幹了三十年,對府裡的活物熟得像自家親戚:西廂院牆根的耗子洞,以前她一掃帚下去,總能驚得幾隻灰毛小耗子竄出來,簷下那窩家燕也總在樑上嘰嘰喳喳,連燕窩裡的雛燕絨毛都看得清。
可這幾日怪得很,她掃了半天牆根,連個耗子屎都沒見著,簷下的燕窩空得能裝下半碗水,連燕子糞都幹得發硬,不像別處的燕窩還沾著新鮮的白色糞便。
更怪的是石階,別處的石板曬了半日太陽,摸上去溫溫的,唯獨西廂院門口的三級臺階,涼得刺骨,像剛從冰窖裡搬出來。
掃出來的灰塵裡還裹著股淡淡的腥氣,像夏天水溝裡漚爛的水草味,她以為是死耗子卡在縫裡,翻了半天也沒找到,只能作罷。
負責給西廂院送茶水的小丫鬟春桃更怕。
她每日巳時準點送茶,剛走到月洞門就覺得後頸發涼,總感覺好像有許多雙眼睛看著自己,可回頭看去,卻什麼都沒有。
推開門的時候,屋裡靜得可怕,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蚩離總靠在窗邊的紫檀椅上看書,肩膀上的小白蛇盤成一團,金色豎瞳半眯著,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守西廂院的小廝阿福值夜的時候也撞見了怪事。
他晚上坐在門口的石墩上,本來想打個盹,結果聽見裡面有細碎的爬行聲,像很多小爪子刮過木地板,窸窸窣窣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壯著膽子湊到門邊聽,聲音又沒了,他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可連續三個晚上都聽見,白天去看的時候,屋裡乾乾淨淨,連地上的灰塵都沒動過,連個腳印都找不到。
還有府裡養了三年的橘貓阿橘,以前總愛在西廂院門口曬太陽,曬得肚皮朝上,呼嚕聲能傳出半條廊,現在一走到月洞門就炸毛,尾巴豎得像根旗杆,喵嗚一聲就竄得沒影,連平時最愛的魚乾擺在門口都不敢吃。
有次阿福不信邪,把阿橘抱到門口,阿橘剛探進半個腦袋,就嗷的一聲跳開,鬍子抖得像風中的草,之後再也沒靠近過西廂院半步。
連府裡的花草都透著怪異:
西廂院門口那株種了十幾年的海棠,以前這時候開得豔得像火,花瓣墜得枝頭都彎了,可這幾日花瓣全發黑卷邊,摸上去幹巴巴的,像被火烤過,不像別處的海棠還帶著晨露的水汽。
下人們私下裡都傳,肯定是那個苗疆少年乾的,說那個苗疆少年渾身上下都是蠱蟲....
除了府裡的小姐和少爺,壓根沒人敢靠近,連送吃食的小廝都是放下東西就跑,頭都不敢回。
有個膽大的小廝不信邪,偷偷往西廂院裡扔了顆小石子,按理說石子落地該有清脆的聲響,可屋裡半點回聲都沒有,他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之後再也沒人敢往西廂院裡扔東西。
而這幾日,城主府的書房裡,張潭正斜靠在太師椅上晃腿,椅子腿和地磚摩擦出嘎吱的響聲,聽得人牙酸。
他個子剛過五尺,瘦得像根被霜打過的秫秸稈,顴骨高得能掛住油瓶,眼窩深陷,一雙綠豆似的眼睛總滴溜溜轉著算計,兩撇八字鬍鬚細得像老鼠的須,說話的時候跟著抖。
石青色的城主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袖口還沾著中午赴宴留下的酒漬,手裡捻著一枚翡翠扳指——那是去年從一戶犯了私鹽罪的富商家裡抄來的,水頭很是不錯,因此他總愛捻著它顯擺。
書房裡的博古架上擺著不少古玩,都是他搜刮來的,可見他當城主的這些年,沒少搜刮百姓東西。
管家躬著身子站在下首,頭埋得低低的,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後背的衣服都溼了一片——他深知城主的脾氣,上個月有個小廝回話慢了點,被打了二十板子,扔出府去,到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
“老爺,前兒派去盯梢的人回話,之前打聽的那個苗疆少年,如今就住在許府的西廂院,這幾日都沒出過門。”
張貪聞言冷笑一聲,聲音尖細得像老鼠叫,鬍鬚跟著抖了抖:
“許老頭倒是會搶先,把人留在自己府裡,倒讓我們不好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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