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輕冷眉冷目掃了一眼禮珠:“兒子實在看不慣她的作派,想親自管教。在那車駕上,她屢次三番想逃跑,惹得使官們心神難安,擔驚受怕,到了關外還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禍端。她實在難擔和親大任啊!請父親三思。”
“你就不怕她嫁做你婦,惹出事端?”
魏輕挺直了腰板:“兒子自有法子。若她在我手下還敢胡來,我便像馴服那匹烈馬一樣,持鋼鞭將她打!還不聽話,扒去衣裳關在冰屋當中餓她三日。”
很久以後,禮珠看見他的時候仍想起這話來,結結巴巴、哆哆嗦嗦地轉過頭走了。
儘管不日她便試探出了這人的底線,婦見夫的規矩,臣子見皇子的規矩她一樣也沒好好遵守。他的殿內有較好的陽光,禮珠有時就喜歡隔著薄被趴在他的肚皮上呼呼大睡,縱使他說了一千萬次這樣他會做噩夢、發熱汗,但她一概不聽。
她胸口悶悶的,鬱結一團氣,一團執拗的必須要撥出來的氣。從她進皇宮以後,什麼都是由不得她的,從伴讀變階下囚,從囚犯變公主,又從公主變成什麼皇子妃,他們說她是什麼她就是什麼,誰都可以把她派來派去,誰都可以越過她去決定她的人生。她越想越怒,要去宣洩,要去破壞,要去把她手上能抓到的一切東西都給打亂。
她想見魏輕,得先經過他那兩位母婢的同意。這兩個平日裡互相看不慣的女人見到她就同仇敵愾,齊心協力地攔著她:“小小年紀就見得狐媚勁了,好好的爺們都會被你教壞,老老實實在自己的地盤待著吧!殿下將來是要成大事的人,你若聽話,以後講幾分情面並不會廢你,你若不乖,貶妻為妾也容易。”
禮珠認真想了想,馬上開始砸東西,劈里啪啦專往母婢的腳邊砸,砸的還是裝滿湯湯水水的花瓶,蹲下身子摸一下人家溼漉漉的褲腿,無辜地眨眨眼睛:“夫人你這是尿褲子了嗎?”
臊得人家無地自容,急得直跺腳。
狀告到魏輕那裡,一開始他還教訓她幾句,再到後來,他就開始說母婢的不是,大發雷霆。他平日裡可是個麵皮好心善的人啊,發起火來嚇死個人,也就沒人敢刁難禮珠了。
可沒人刁難她,沒人跟她鬥,她的氣反倒不知道往哪撒。
不過是闖入魏輕的書房裡,氣鼓鼓地衝到他面前,突然一抬手,把他腰上那些漂亮的玉佩穗子全都打亂,有時不解氣,還要拽下來扔到地上去。他越是乾淨,越是整潔,越是有條不紊,禮珠越是不爽,有時還要偷偷摸一手的泥巴往他身上擦呢。賭命去救她的魏輕好人沒好報,做了呂洞賓,偶爾惱火,從未表露,更不會去兇她。只有一次,他突然抱住了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寶鳶,這些日子你聽話一些好嗎?哥哥煩著呢,鬧心事一樁接一樁。”
八月初一是鐵王爺的忌日,慕容燕看著膳房煙囪裡噴出來的黑氣,覺得這一點也不像草原上的狼煙,那淒厲的風也醜,沒有白雲老鷹的天空更醜。風餐露宿的草原人都以為中原日子安逸,坐在這位子上了,才知道這多麼心如火煎。一片片愁雲慘霧,撥不開的,她什麼作為都沒有,無法和家鄉人交代。丈夫的臉龐又是那麼冷酷,這不是她的家,草原也不是她的家了,她還有什麼?
小雨淅瀝,連愁雲也不剩了,只有雨。她在佛堂禱告,抬起手把紙錢恨恨地塞進火盆裡,像是掄圓了手臂要扇人巴掌,還沒扇下去呢,淚水先奪眶而出:“阿爺,天早就變了。這已經不是百年以前了,那時候他們拓跋家的男人來我們慕容家求娶,用手扇他們用腳踹他們也趕不走。不過一百年,從草原到平城,從平城到洛陽,人家已經不稀罕我們慕容家的女兒了,也不稀罕我們那些少得可憐的駿馬士兵了。天,早就變了。”
天空上的雲都被她罵走了,又吹來一陣風,將紙錢上熊熊的火焰吹滅。四面沒有任何聲音,梵音呢喃,令人心曠神怡。她在悠悠的樂聲中短暫地迷醉了,忽然聽見一聲粗獷的狗叫聲。
“爹,是你嗎?是你附身在狗上頭咬死了那個小孽障對不對?你心疼我對不對?”她用手擠壓著作痛的胸肺,“可是女兒恨你!我十八歲的時候就該嫁人了,你早該把我嫁掉了,嫁給草原上的人!哪怕是個管部曲的臣子,哪怕是隔壁部落斷了一條腿的王子,哪怕……哪怕是個牧民!人家已經不肯把天下分我們一半了,他先娶了一個漢人皇后,這不是最好的證明嗎?不是已經扇了我們一巴掌了嗎?你為什麼非要等拓跋家來提親?為什麼?你給我這輩子都耽誤了。”
她幾近絕望地返回寢殿裡,一邊咬牙一邊琢磨,這個魏輕違抗皇命都沒有被殺,陛下也不生氣,是不是已經被狐狸蠱惑了操縱了?但好在被救回來的不是楊太妃所生的公主,不然她指使弟弟們拿鞭子打她的事情不就暴露了嗎?
夜裡她做著一個又一個噩夢,燈突然就亮了,她慌亂之際,揉揉眼睛,老皇帝緩緩走過來:“睡得可還好?”
慕容燕驚異:“好… …挺好的。”
“皇后好睡呀。還睡得著?”男人擠出一聲冷笑,把一封奏摺惡狠狠摔到她臉上去,“看看你的兩個弟弟都幹了些什麼。連我北朝公主的衣裳都敢脫,被虎翼王撞個正著,現在人家勃然大怒要我給個說法。你們慕容部的人還想幹什麼?要不要請他們來洛陽殺我?”
“妾,妾萬萬不敢啊!”
“旨我已經下了,把你兩個弟弟押回來,到時對口供,若是你指使他們這樣做的,朕,朕廢了你!”
就在那些替公主操辦婚事的日子裡,飛蛾撲向烈火,慕容燕有了一段私情,她在燈火微黃的窗下放縱飲酒,男人推開門握緊她的手:“母后別喝了,兒子心疼你。”
鮮卑人的習俗是幼子守灶,可從拓跋家的人來了中原以後一直立長,陛下卻遲遲不封太子,拓跋顯自知被父親嫌棄拋棄,兵出險招,這才選擇攀附無子的繼後。沒成想反被勒索威脅。
慕容燕笑了笑:“我那兩個弟弟已經在囚車上了,再過幾天就到洛陽。你要是想不出主意幫我把這件事解決了,我就告訴你父親,告訴你的正妻,告訴你的那幾個愛妾,你和我都做了什麼。”
他慢慢嘆了一口氣:惱道,“我有什麼法子?我如果有法子……我要是有法子,我們兩個根本不會好到一塊去!”
“你什麼意思?”慕容燕抬頭看看他,話說得飛快,舌頭都要鉸到牙齒上了,“你怎麼就這樣無能呢?你看看拓跋魏輕,無風無浪地把人劫了回來,一點事都沒有。你怎麼就這樣蠢,什麼法子都拿不出來?”
“他聰明,他有用,你找他問去啊!纏著我算什麼一回事?我有妻妾有孩子,連帶著奴僕上百口人指著我一個人活命,你別害我,喪良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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