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後互厭手記》第3章 生死場(三) 萬惡的老東西(2)

作者:李玉裁·2天前

“好,我不砸。你起來。起來。”他故意把後頭兩個字咬得重重的,“寶鳶。”

禮珠起不來,她臥趴在地上,眉目緊蹙,身子發抖,咳了半天嘔吐出一大灘子血。魏輕濃黑的眉毛和眼睛皺著一團,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水,到達頂峰的火苗瞬間熄滅,他蹲在她身邊,抱著她問她怎麼了,她有點委屈地虛弱地抱怨:“我都叫你不要喊我這個名字了。”

除此以外,再也得不到別的回答。她昏了過去。

一季過去了,夠田間的作物熟上一回,她是做夢的蝴蝶,是房梁下偷懶打盹的小孩,醉生夢死了三個月的時間。到底是身體病了,還是心受傷了?到底是昏迷了,還是不肯醒來?

耳邊是宮女在說話:“娘娘,陛下交代過了,只要你一醒,無論他在幹什麼馬上就過來。放心好了,哪怕這時在上朝也會飛奔回來看您的,陛下他還是待您如初呢。”

他是一刻鐘之後來的,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表情凝重,板著臉摸了摸她的臉頰:“氣色這樣差,你還惦記著吃素?從今往後你都不許再吃了,一天都不準。”他有意借題發揮,“醫官說了,你之所以會昏迷這麼久,便是長期茹素掏空了身子。”

她對他所說的字渾不在意,我行我素。

“我替你吃,這總行了吧?你真是要將我氣死了才高興。”他把手攥成拳頭,輕手輕腳地把她攬到懷裡,讓她依靠在自己肩膀上,“這些年,這些事情,算一筆勾銷了。我已經下旨封我們的三郎為太子了,禮珠,我們還像從前那樣。”

禮珠僵住了。

他不肯多說,她只好去蘭香嘴裡套話。蘭香哪裡推諉得住,如實相告。原來她昏迷的日子魏輕不僅殺了八王夫婦,殺了她交惡的兩個庶兄,還打算廢殺他們的兩個兒子,如今人已經廢了,死也不會遠,他主意已定,誰來勸都不行。禮珠繃著臉,手有氣無力地撐在案上,半邊身子歪著。

蘭香不是滋味,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阿孃,該死的人留不住。你就沒必要為他們傷心了。他們死了,太子不還是您的兒子,我的弟弟嗎?”

她皺著眉:“早知他們會死,我為什麼要費勁巴力地生他們下來啊?”

蘭香急了:“阿孃,你怎麼能這樣說呢?我和哥哥不是一胎所生的嗎?你不生他,哪來的我。”

“對哦。”她悵然,“那早知道不生你弟弟了。”

三個月夠一個帝王做很多事情,蘭香把母親攬在懷裡安慰良久,禮珠鎮定下來,推門而去,踏入的已經是另一個世界了。天空是鬼目夾日的黑,雲層壓得很低,莊嚴肅穆的宮殿一眼看不到盡頭,禮珠停住了,黑眼珠子朝前定定看去,就在那千枝萬葉的梨樹對岸,兒時住的小樓已經夷為平地。魏輕負手默默地走出來,站在她身旁:“給你修過一座新的。”

天空中的月亮還是那麼圓滿,他拉起她的手。禮珠甩開了。

她入宮的時候這座小樓還沒有竣工,她住在姨母趙昭儀的寢宮的側殿,後窗的琉璃背面總是有小飛蟲不知死活地往裡撞,魏輕跟她說,宮裡的房子都是銅牆鐵壁,它們進不來的。他笑話她,讓她半夜不要跑出去,她這樣的細皮嫩肉經不起咬。她憋著一口氣,罵他:“你才細皮嫩肉呢,我上過樹,下過河,我才不是細皮嫩肉。”

他呵著她凍得通紅的小手,搓一搓,提溜起那戴得滿滿當當的手臂:“你家裡人對你還真捨得,這可都是稀罕東西呀,珠崖的紫珍珠做的手釧,洛陽城可買不到。”

她得意洋洋:“這是陛下賜給我的。”

“陛下為什麼賜你東西?”

她翻了個白眼:“輪得到你管嗎?”

老皇帝和姨母的女兒身子不好,從小就沒有離開過閨閣,日子太悶了,越來越消沈,越來越不愛說話,於是老皇帝決定給她選一個玩伴。

同禮珠一道入宮的還有兩個小女孩,她們總是心事重重的,喜歡耷拉著腦袋,不像她一樣沒心沒肺拿起宮裡那些花樣百出的精緻點心就吃,像是兩隻小螞蟻,惶恐地來到了人群裡,唯恐有人一腳踩在頭上。她還聽見她們嘀嘀咕咕地說,人生病的時間久了,脾氣就會隨之變壞,但她又是公主,就算打你罵你你也不能申冤,如果不能討小公主開心,陛下和昭儀一定會雷霆大怒。在那些古老的故事裡,不聽話的小宮女是要被綁起手腳投井的。

禮珠發現事情和那兩個小姑娘所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陛下和昭儀把她稱為自家孩子,慈祥,好說話,待她很好,像親女兒一樣好。小公主很溫柔,她有的東西她總是也有一份,而且是一模一樣的。她第一次給小公主講完故事,逗得她咯咯直笑,威嚴的老皇帝直接請人給她抬來一箱黃金,對她感恩戴德,謝了又謝。

她們兩個落選了,沒有給家裡帶來什麼榮華富貴,卻平安回了家。被選中的是禮珠,欽天監的人給她測算了八字,後來她被人引著帶去永巷,猶記得那時千樹萬樹的梨花開了,一水之隔的對岸是一座華麗氣派的小樓。禮珠遠遠地對著小樓發出了驚呼。她們說,她的八字吉祥,她得第一個踏入這座剛竣工的小樓。

於是她走了進去,推開了那扇幽閉的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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