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蝴蝶夢(十四) 拒絕護工o
她詛咒他的兩種手段, 魏輕其實都見到了。
八王親自引他去了那座廟,他們都以為她在裡頭供了某種極其殘忍的淫祀之物,請了不知哪路野鬼來咒他。一走進去, 才發現那是一座聖天子廟。她給他塑了像, 拿拇指大的白玉珠子車成串, 系在他的頸子上, 因為似彌勒佛一般袒胸露乳, 興許是怕他冷, 還給那像披了件金棕色的斗篷。
廟外掛著紅燈籠, 反映月光一片,時而鮮紅時而綠陰陰的野草起起伏伏。隔著十幾年的記憶往回看,他的心上一酸, 想到的是他養的那隻小鳥,她給它的嘴裡塞過稻穀, 是怕它餓。她給他披外衣的用意也無需揣測了, 她就是怕他冷。
魏輕略一側身,忍住眼中的澀意, 揮手讓八王離開,他要親自抄檢。
可抄檢來抄檢去,裡面無非只是她給他準備的香火與供品。
他抿著嘴搖搖頭,越翻找越沒意思。她甚至謄寫了一封贊聖天子書, 壓在明堂的蓮花燈下, 興許是女官譜寫好了,她親手抄上去的。字跡是她的,文采不像。寫得很好很好,一點也不吝嗇筆墨,最可惡的是那些宏大的溢美之詞裡夾雜了許多細微的故事, 獨屬於他們兩個之間的回憶。諸如他千里迢迢把她從慕容部的邊卡救了回來,他力排眾議昭告天下她不是狐狸精……這個傻瓜真的以為這些是老天會欣賞的品格,把它供奉於此,請天過目。她就差沒給他誇成千古一帝了。
魏輕當時在那座聖天子廟裡不停地抄著手踱步,良久以後,抬起一隻手來,擦擦已經紅了的眼圈,淚水撲通撲通在他臉上跳躍。他深吸了一口氣,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這白玉的囚,黃金的枷鎖,囚住誰了?鎖住誰了?他又啞又澀,咬牙離去。
後來又查明瞭,立廟所用的費用以及各類貢品、香火,一概是她的私庫裡出來的。他雖覺得這不妥,這太鋪張,為聖人所不該為之事,卻也哽咽住了。她只是一個想要丈夫獲得無上美譽的俗氣的妻子,她有什麼錯呢?
何況裡面的樣樣件件,他都愛惜得不行,喜歡得不行:就是他死了以後,也未必會有人立一座廟把他稱為聖天子,這是何其大的讚譽,他又何嘗不想要別人把他當成聖君明君來欣賞?她所做的,到底是用心了,不但用了心,還是默默地,不向他邀功的,發自內心的舉動。
在這之後,宮人們搜找到了巫蠱之物,起初,他是不肯信的,不願意去看。他認定那是構陷,沒有人會一邊給丈夫立聖天子廟,一邊用厭勝之術將他詛咒。後來證據確鑿,他也只得前往。
是用白布做成的小人,分量可不算小,足有他的巴掌大,她把它們封在一個泥罐裡……是兩個小人,一男一女,有他,也有她。男小人的眼耳鼻上皆扎有銀針,呈七竅流血狀,卻穿著同等身的小巧華美的衣袍,戴著很小很小的細長銀耳釘,嘴裡填充了稻穀,身上畫著不明的符咒。她詛咒他,要他死,卻怕他投胎轉世以後吃不飽、穿不暖,她望他下輩子還投作富貴之家,衣食無憂。
他拿在手上,嗚咽著流下淚來,只覺得她這個人真是可笑,也不知道她如何做出這樣小的衣裳給小人兒穿,還有同等大小的飾品、鞋履、腰帶。真是苦了她了,這樣用心。
更令他泣不成聲的是,她給男女小人的腰上捆了紅繩,數了一下,竟有九十九圈。她甚至怕他轉世以後孤單,把自己的下輩子許給他了。
他冷著臉不做聲,把那些銀針拔掉了,把兩個布人收在懷裡。心想,他倒不是動容,這個毒婦竟真的施咒要他死,他下輩子難道還要跟她糾纏下去嗎?誰還要她啊!不過是為了收作證據罷了。
人回到上陽宮,他交叉著十指,長長地唉了一聲。
布人上的符咒他也託人問詢過了,是道教的一種吉象,一個念做長生咒,一個念做姻緣結,只不過求的是來世。這個傻婦……她這輩子要他早死早超生是真的,下輩子還要和他在一起,琴瑟和鳴,恩愛百歲,也是真的。
他感覺一顆破碎的衰老的心被她反覆捉弄、撕扯,微微抬起臉來,呼吸不暢,細細的喜悅在他痛楚的表情裡也抬起了頭。就似刀片在心口來來回回地飛過,割著他的肉,濺起他的血,傷痕累累間,卻有一瞬極致的驚喜一閃而過。
這個女人實在太沒心沒肺,不著調,根本看不破她的虛情和假意。他這輩子頭一回切切實實地確認她愛他至深,是在她下死手詛咒他的時候。何其可笑啊,又是何其……何其有幸。
萬幸他們都還不老,還有很多年華可以去挽回。萬幸一切都還在他掌握之中。他可以慢慢地,徐徐圖之,把她彆扭的性子引導過來,讓她心甘情願地鑽入他的懷抱。
在出徵北伐之前,魏輕是這麼想的。
可就在歸途中,一個男人呵停了他的馬,魏輕猛地一回頭,男人怒目圓睜,拉開了駭人的十旦力的彎弓,大聲叱道:“拓跋老兒,看箭!”
一支箭猝然往他胸口/射來。
他是在洛陽城郊中的箭,車駕加急把他送回宮中,到時已是傍晚,天色陰森森,御街上的燈依次亮了,五個醫官一起被送入他的寢殿。這時的禮珠已經隱隱聽說不好的訊息,說若是魏輕死了,會要她的命,鬼哭神號地找過去,哭得就跟死了親孃似的。八王派人將她拉開,已經有了當家做主的派頭,呵斥道:“此等妖婦,男人都吃毒箭了,還上來勾引,也不怕給哥哥的身子掏空了。來,你,你,還有你,把她給我拖下去。”
四個奴僕擼了擼袖管上前來,禮珠嚇得上躥下跳,在寢殿外奔走著躲避,大聲叫起來:“陛下救我!賤種趁機要殺我!陛下救我!”
三天過後,魏輕終於甦醒,意識恍惚之間,他艱難地坐起身來,抬手讓角落裡的奴僕上來,一邊咳嗽,一邊急促地叫道:“皇后,去找皇后來。叫她過來照顧我。”
禮珠手忙腳亂地來了,見他這樣重視自己,當即又得意起來,扶了扶金釵上花椒形的流蘇,坐在他榻邊,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柔柔地拉著他的手:“八王他敢支使我!要死了!他眼裡還把不把我當嫂子看?陛下,陛下!你再不回來,洛陽城都要換主人了,那不孝的奴才敢騎在嫂嫂頭上,這日子沒法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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