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念奴嬌（七） 楊禮珠，你
魏輕不再去探望兒子了, 眼下他叫來了弟弟九王，讓他每七日代自己去一趟。
一是關心問候，二是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再是看看他有沒有越發癲狂的跡象。
魏輕說時躺在硬榻上, 一手支著臉頰, 一手在鼻樑骨上摁了摁, 姿態鬆散, 表情卻凝肅, 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有什麼可後悔的？我只後悔他生出來的時候沒有把他扔到宮門口, 太陰毒，太可惡，見到他的眼睛你就知道了, 鬼氣森森的，陰沈沈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不似活人, 倒像要吃人。那塊奴印也叫他硬生生挖掉了，對自己狠的人, 對別人只會更狠。”
九王跟著嘆了口氣：“這孩子……”
“孩子？”魏輕把頭偏過去，“他不是個孩子了，將來還會是個禍害。我不該留他的，是我優柔寡斷了。他第一次動手傷我之際, 我就應該把他處死的……我太不應該……太不應該……”
“唉, 這也怨不得六哥，那你不是想著他還有救嘛。”
魏輕皺了皺眉頭，看向殿外籠罩四野的烏雲，帶著疑惑與懊悔：“這世上有幾個對自己的父親行刺的太子能存活到第二天呢？上一個寬恕逆子的君王已經死了，被自己的兒子親手殺害的, 現如今正埋於幾捧黃土之下。九郎，你以為哥哥會是什麼下場呢？”
九王聞言吃了一驚，拍拍衣角跪下了，忙道：“先人昏聵軟弱，手無寸鐵，有眼無珠，才會死於兒子手中，豈敢與陛下相提並論。陛下英明勇武，幾十斤長槍隨手便拿起來了，那逆子不是你的對手。我北朝子民、禁軍皆聽從於陛下，忠心耿耿，一心守護陛下的安危，更不會叫他有機可乘，此子就是有三頭六臂，也傷不到陛下半根指頭。”
“一派胡言。趙武靈王推行胡服騎射，厲兵秣馬，銳意改革，把趙國打造成了唯一能與秦國匹敵的強國。就因為輕信自己的兒子，被圍了寢宮，活活餓死在裡面。他也算昏聵嗎？他被兒子活活餓死是因為昏聵嗎？”
九王噎了一瞬：“六哥居安思危，以史為鑑，定不會赴前人之塵。”
“但願吧。”
行差踏錯一步，動輒殺身之禍。怨不得天家夫妻父子是仇人。
尤其是父子之間，沒有經受很好的教化，看作畜牲又何妨？兒子一旦長大了，和父親之間明裡暗裡的所有爭奪，不過是兩個畜牲在爭奪領地、水源與配偶。
雲彩悠悠的下午，風吹過影子斜斜的東宮。幾十個奴僕跟隨，宮人們低聲給他請安。魏輕負著手走入之際，蘭草正用拄著腦袋打盹，猛地驚醒，伏地請安。
“起來吧，何不去寢房午睡？”
“兒子不敢偷閒。”
“你大病初癒，休息休息又何妨？”
“父親一面要操勞南征事宜，一面又要主持告祭先祖的儀典，如此辛苦，其餘小事便分身乏術了。兒子不能替父親分憂，眼睜睜看著您如此操勞，心裡已經很難受了，若陛下交代給我的這些事我也張羅不明白，就不配為人子了。”
“你有這個心是好的，可你病才好，這樣廢寢忘食，不利養病。你若有什麼大病大痛，才是叫爺孃為你操心，那才是不孝，不配為人子呢。何況你是儲君，你的身體就是國本，不愛惜身體不是叫朝野上下替你擔心？又為不忠了。”
“兒子明白了。”
曾幾何時，拓跋嘯為太子之時，魏輕雖不准許他見母親，卻親自過問那些保母他的衣食住行、給他擇選老師、教導他的學業。這是後來的每一個孩子都沒有的，連蘭草的東宮班子組建之際，他也只是隨手欽點了幾個近臣去辦。可正是這樣，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拓跋嘯真的叫他寒透了心。
今日他也沒召見那些僕婦、醫官，沒有親自過問蘭草的身體，只是傳口諭，讓禮珠得閒以後過來代勞。一是暫且分不出精力來，二是一直以來，蘭香把弟弟照看得很好，替他分了太多憂，他幾乎沒有為蘭草操半點心。他已經不習慣這樣躬親照顧自己的孩子了。
然而，就在他轉身之際。蘭草突然把他叫住了。
“兒子不敢妄議朝政，但有些話，我為了父親的安危，不得不說。”
魏輕轉過頭，盯著他看了一瞬：“當知無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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