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問那隻枯瘦、帶著酒漬和薄繭的手掌,輕飄飄地按在林楓胸口,看似隨意,如同拂去一粒塵埃。
沒有預想中的靈光爆閃,沒有法力奔湧的轟鳴,甚至連一絲一毫的能量漣漪都未曾驚起,平靜得詭異。
但就在那掌心與冰冷衣衫接觸的剎那,一股冰冷、霸道、帶著斬斷萬邪、寂滅萬法般決絕意志的無形之力,已凝練如一柄無形無質、卻鋒銳無匹的“心劍”,無聲無息地刺穿了林楓皮肉、經脈的一切阻隔,無視了那些混亂駁雜的能量亂流,精準無比地,直刺那團在他丹田深處如同失控太陽般橫衝直撞、散發著毀滅效能量的星元玉髓本源碎片!
轟!
意識沉淪在無邊黑暗與撕裂劇痛深淵的林楓,只覺得靈魂最深處、那維繫著最後一點清明的核心,猛地爆開了一道彷彿能劈開混沌、撕裂寰宇的絕對白光!那並非帶來生機與溫暖的治癒之力,而是比經脈寸斷的劇痛本身更加凜冽、更加酷寒的意志衝擊!彷彿一柄在萬載玄冰中淬鍊了千年的絕世兇劍,帶著斬斷一切的冰冷決絕,悍然焊進了一片沸騰翻滾、即將爆炸的熔岩核心!
“呃啊——!”
昏迷中的林楓身體猛地向上反弓而起,脖頸青筋暴突,如同一隻被無形巨錘砸中脊椎、瀕死掙扎的蝦米,喉嚨裡擠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彷彿來自靈魂撕裂的慘烈悶哼。他蒼白如紙的臉上瞬間不受控制地湧起一層詭異的、如同迴光返照般的病態潮紅,隨即又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留下一種比死亡更加沉寂的灰敗。他那隻緊握著黑色殘玉的手,因為身體極致的痛苦痙攣,指關節繃緊、扭曲,呈現出一種毫無血色的慘白。
石猛和小雅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亡魂皆冒!石猛忍不住上前一步,銅鈴般的虎目中充滿了無法掩飾的焦急和深切的擔憂,聲音因緊張而有些變調:“前輩!林楓他……他這是……”
“閉嘴!”莫問頭也不抬,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毫不掩飾的厭煩與沙啞,“再敢多放一個屁,老子就把你們三個一塊兒打包,從這兒扔下去喂山魈。”他另一隻空著的手,極其隨意地、彷彿驅趕蒼蠅般,指了指身後那雲霧繚繞、深不見底、傳來陣陣陰風嗚咽的懸崖斷壁。
冰冷的威脅,如同實質的寒氣瞬間席捲了石猛和小雅全身,讓他們如墜冰窟,血液都彷彿凍結。石猛龐大的身軀猛地僵在原地,緊握的雙拳骨節發出“咯咯”輕響,卻再不敢上前半分;小雅更是驚恐地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嬌小的身軀劇烈顫抖,生怕一不小心漏出一絲聲響,招來滅頂之災。
莫問那雙半闔的眼眸深處,銳利如萬古寒冰的光芒如同最精準、最冷靜的外科手術刀,穿透了林楓體內那混亂駁雜、如同災後廢墟般的筋脈血肉,“看”清了其中堪稱絕望的景象:周身主要經脈處處淤塞、斷裂,如同被洪水肆虐過的河床;脆弱的關鍵竅穴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彷彿輕輕一觸就會徹底崩碎;丹田氣海更是一片混沌,只有那點源自星元玉髓、卻因強行融合異種能量而徹底失控的本源碎片,如同一個暴戾的、縮小的太陽,散發著毀滅性的高溫與一股不屬於此界凡塵的、古老而磅礴的能量,正持續不斷地灼燒、侵蝕、瓦解著少年這具凡胎肉身的最後生機。若非那枚緊貼他胸口的黑色殘玉,一直在以一種詭異的方式被動汲取、純化著部分狂暴能量,如同一個不斷“吸血”的冰冷漩渦,林楓恐怕早已被從內而外焚成灰燼,形神俱滅。
“自不量力的蠢貨……找死也不是這麼個找法……”莫問低聲罵了一句,語氣複雜,不知是在罵林楓的魯莽,還是在斥責那賦予他這力量的某種存在。隨即,那侵入林楓體內的無形“劍意”驟然發生了玄奧的變化!
它不再是最初那簡單粗暴的意志衝擊,而是瞬間分化、衍變,化作了無數比世間最纖細的髮絲還要細微、還要凝練、蘊含著無盡寒意與寂滅道韻的“意志劍絲”!這些無形的“劍絲”靈巧、精準得超乎常理,如同擁有自我的生命般,瞬間交織、纏繞,編織成一張無形無質、卻堅韌無比的“劍意羅網”,精準無比地包裹、纏繞住了那團暴戾躁動的星元玉髓核心!
滋啦——!!!
一種彷彿燒紅的九天玄鐵被猛然浸入北冥寒泉深處的、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異響,直接在林楓的意識最深處炸開!那足以在瞬間焚燬尋常築基修士肉身的金色碎片光芒,在這冰冷劍意絲網悍然收縮、無情絞殺之下,發出一陣陣劇烈的、肉眼不可見但意志層面清晰可感的震顫與哀鳴!其內部蘊含的毀滅性高溫被強行壓制、凍結,那狂暴到極點的能量波動,如同被瞬間按下了暫停鍵,凝固在了核心之處!
這絕非溫和的引導或是滋養,而是最粗暴、最霸道、最不容置疑的——強行封印!如同用採集自九天星辰核心的萬載寒鐵,混合了寂滅劍魂意志鑄就的無形枷鎖,將一頭掙脫牢籠、欲要焚盡天地的洪荒兇獸,以絕對的力量強行捆縛、鎮壓回囚籠深處!
林楓身體那劇烈的、不受控制的抽搐驟然平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道,徹底癱軟下去,但臉上那層詭異的、不正常的潮紅也迅速褪去,雖然依舊蒼白得嚇人,卻不再透著死氣。他的呼吸雖然微弱得近乎停滯,但總算不再是那種隨時會徹底斷裂的遊絲,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韌性。他體內那團毀滅性的能量核心並未消失,只是被一股來自外部的、更加強橫、更加冰冷的無上劍意,強行鎖死、禁錮在了丹田最深處,暫時停止了那足以將他徹底撕碎的橫衝直撞。
“好了,暫時死不了,還能喘幾口氣。”莫問像是隨手拍死了一隻惱人的蚊蟲,輕描淡寫地收回手掌,甚至還在那件破舊的青衫上隨意地蹭了蹭,彷彿剛才觸碰了什麼不潔之物。他那雙深邃如古井寒潭、卻又銳利如出鞘神鋒的目光,淡漠地掃過驚魂未定、大氣不敢出的石猛和小雅,最終,定格在小雅那張寫滿了驚懼、不安與茫然的小臉上。
“青木門……不,是這整個東勝神洲的東南域,你們不能再待了。”莫問開門見山,語氣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冰冷如鐵,“那個姓蕭的三清道宗丫頭,心眼比她師父當年還要小,睚眥必報,手段狠辣。最遲明天日出時分,‘三清緝魔令’的追捕天羅地網,就會像瘟疫一樣徹底籠罩這片山脈,乃至周邊所有城鎮。正道宗門的聯合追緝,以你們這點微末道行和惹眼的特點,就算鑽進萬丈地縫,躲在千年古墓裡,也能被那些擅長追蹤卜算的傢伙翻出來,挫骨揚灰。”
“三清緝魔令?!”石猛倒吸一口冰冷的山風,滿臉的橫肉都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起來,“他們憑什麼?!林楓明明是被冤枉的!是趙德才和那些魔修先動的手!”他想起蕭玉鳳在執法堂那顛倒黑白、冷酷無情的嘴臉,胸膛因怒火而劇烈起伏,如同風箱鼓動。
“冤不冤枉?”莫問嗤笑一聲,那笑聲帶著看透世情的荒誕與嘲弄,他下意識地拿起腰間那個早已空蕩蕩的酒葫蘆,晃了晃,聽到裡面僅存的幾滴殘酒聲響,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失望與不爽,悻悻放下,“在這弱肉強食、拳頭即是公理的玄蒼界,誰在乎真相?那女人只需要張張嘴,捏造你們勾結‘神秘魔道巨擘’——喏,就是老子我,”他指了指自己,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冰冷諷刺,“公然毀壞宗門至寶真言鏡的‘鐵證’就夠了。現在,在那些正道修士眼裡,你們三個加在一起,就是三顆移動的、閃著金光的宗門功勳點。就算你們能僥倖躲過第一波搜捕,那女人為了挽回她丟盡的臉面,更為了這小子手裡那枚讓她惦記的破石頭,也絕對會不惜代價,掘地三尺,把你們挖出來。”
他的話,一字一句,都如同淬了寒冰的鋼針,狠狠紮在石猛和小雅本就緊繃的心絃上。蕭玉鳳那深不可測的背景、滔天的權勢以及狠毒的心腸,他們在執法堂寒玉室內早已有了刻骨銘心的體會。三清道宗這等龐然大物的勢力,在東勝神洲就如同遮天蔽日的巨網,他們這些微不足道的小魚小蝦,確實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小雅緊緊咬著早已失去血色的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臉色煞白如雪,猶豫掙扎了許久,終於鼓起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勇氣,聲音細若蚊吶,帶著顫抖:“那……那前輩……我們……我們該去哪?天下之大,何處……才能有我們的容身之所?”她的眼中充滿了對未知前路的極致恐懼與深深的茫然。逃?能逃到哪裡去?東勝神洲固然廣闊無邊,宗門林立,但何處才能真正避開三清道宗那無孔不入的勢力觸角?
莫問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又似乎瞬間穿透了她嬌小的身軀,掠過她體內那絲極其隱晦、卻與生俱來的風系妖靈血脈氣息,眉頭不易察覺地微蹙了一下,彷彿勾起了某些不快的回憶:“往西。”
“西?”石猛和小雅幾乎是同時脫口而出,臉上寫滿了困惑。東勝神洲廣袤,西方意味著更遠的未知與危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