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金鰲島外的海浪翻湧不息，彷彿也在為即將到來的浩劫而嗚咽。
碧遊宮偏殿的靜室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哪怕點上了最上乘的凝神仙香，也掩蓋不住那股生命力正在流逝的衰敗氣息。
裴決推開門，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床榻上，烏雲仙半靠著玉枕。他胸口那個恐怖的血洞己經被通天教主用聖人本源強行封住，但失去了金鰲道心，他此刻的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那張向來剛毅如鐵的臉龐，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聽到腳步聲，烏雲仙緩緩睜開眼，看清來人後，他下意識地想要掙扎起身行禮：“師叔……”
“別動。”裴決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聲音沙啞得厲害。
裴決在床榻邊坐下，看著眼前這個一首像座大山般擋在截教最前方的漢子，眼眶忍不住又紅了。他縱橫洪荒，算計聖人，哪怕面對終末之主也未曾退縮半步，可此刻，他只覺得心如刀絞。
“你這又是何苦？”裴決死死咬著牙，暗金色的眸子裡滿是痛楚，“我費盡心機改命，就是想讓你們都好好活著。你這麼做，讓我怎麼跟師尊交代？”
烏雲仙看著裴決痛苦的模樣，嘴角卻扯出一抹憨厚而釋然的笑容。
“師叔，截教這一路走來，生生死死，護了又失，失了又護。您和師尊，太累了。”烏雲仙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看透生死的平靜。
裴決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住烏雲仙那冰冷粗糙的大手。這是化形以來，他第一次在人前徹底卸下那層冷厲與算計的偽裝，露出了內心的疲憊與無力。
“您總想著把所有人都護在身後，可是師叔，截教的道，是‘越護越強’，這‘護’字，從來就不該只是您和師尊兩個人的責任。”烏雲仙反握住裴決的手，目光灼灼。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師叔，您還記得當年您第一次單獨召見我時，說的話嗎？”烏雲仙的眼中泛起一絲感激的微光，“您點破了我的死劫。您說，若無變數，我會在萬仙陣中被準提那老賊用六根清淨竹釣走，廢去一身修為，打回金鰲原形，養在八德池裡，生生世世淪為西方教的坐騎。”
裴決身子微微一顫。
“我烏雲仙是個粗人，脾氣臭，不懂什麼天道大勢。”烏雲仙咬著牙，眼中閃過一抹極致的傲骨，“但我知道什麼是奇恥大辱！若真落得那般下場，我寧可自爆神魂，也絕不苟活！”
“是您和師尊，強行逆天改命，把我從那個生不如死的泥潭裡拽了出來。”烏雲仙看著裴決，眼底滿是赤誠，“這條命，從那天起，就是截教的，是師尊和師叔的。”
“今天，能用我這顆道心，換來洪荒萬靈的護念，換來師尊、師叔，還有截教上下的一線生機……”烏雲仙笑了，笑得無比暢快，“師叔，這買賣太划算了。能死在護教的陣眼上，是我烏雲仙這條命，最圓滿的歸處。”
裴決聽著這番話，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他猛地轉過頭，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將胸口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悲慟壓下去。
“好……好一個最圓滿的歸處。”裴決轉過頭，眼底再次燃起暗金色的魔芒，只是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殺伐，而是極致的護念，“烏雲，你放心。你這顆心，絕不會白掏。”
夜話將盡，窗外的海風似乎停了。
烏雲仙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緩緩抬起右手。那枚散發著璀璨金光、承載著他畢生修為與萬靈之願的“喚願之種”，靜靜地懸浮在他的掌心。
“師叔，收下吧。”烏雲仙將喚願之種鄭重地遞向裴決，“等那終末之主的本尊入甕，便將它引燃。萬靈之願，定能助您和瓊霄師叔，撐過那致命的一引。”
裴決顫抖著伸出手，接過了那枚沉甸甸的種子。種子入手溫熱，彷彿還能感受到烏雲仙那滾燙的赤誠之心。
然而，就在交接的這一瞬間，裴決並沒有察覺到，烏雲仙的指尖微微一動。
在交出喚願之種的最後一刻，烏雲仙做了一個極度隱秘的小動作。
他並沒有告訴裴決，他違背了“徹底燃盡”的初衷，偷偷在那枚喚願之種的最深處，藏入了一道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護命殘識”。
這不是因為他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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