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盯著朱雄英,聲音輕得像耳語:
“您可知道,朝中那些文官裡頭,有多少人攥著笏板,就等著撞死在金鑾殿的柱子上,也要攔住咱這封藩大計?”
朱雄英聽見老朱這話,反倒朗聲笑了。
“皇爺爺,孫兒斗膽問一句——當年楚漢逐鹿、秦室傾覆之際,倘若大秦在關外留得一兩支鐵骨錚錚的藩鎮,秦朝真會二世而崩?”
朱元璋聞言,眉頭猛地一跳,話還沒出口,朱雄英已接著往下說:
“若當年長安之外尚有虎賁坐鎮,王莽哪敢在未央宮裡悄悄換掉劉家的龍旗?”
“若曹魏疆域之內真有幾個手握重兵、威震一方的宗王,司馬懿又怎敢在高平陵一聲號令,便把整個洛陽攥進掌心?”
“漢末亂如麻、唐末碎成渣、隋末烽火照天燒——倘若那時邊鎮不空、藩屏不塌,何至於山河傾覆、社稷易主!”
朱元璋聽完,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呼吸都頓住了。
這,不正是自己當年咬緊牙關、力排眾議也要分封諸子的根由嗎?
若有幾支硬邦邦的藩鎮撐在外頭,那些煌煌王朝,怎會一夜之間轟然垮塌?
朱雄英心裡清楚得很——
凡是在史冊裡反覆登場的制度,絕不是某個人拍腦袋拍出來的,更不是全然昏聵的產物。
它或許粗糲,或許帶刺,但一定藏著被時代反覆驗證過的道理;至少,還有打磨的餘地。
沉默良久。
朱元璋盯著朱雄英,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多年、卻始終不敢開口的問題:
“那西晉的八王之亂,又怎麼講?”
“賈南風在宮裡翻雲覆雨,禍起蕭牆,這哪是強藩惹的禍?恰恰相反——是藩王太軟、太散、太沒分量,誰也鎮不住場子,最後逼得兄弟相殘、骨肉互斫,才招來五胡叩關!”
“那西漢的七國之亂呢?”
朱雄英垂眸片刻,聲音沉穩:“皇爺爺,孫兒以為,那七國之亂,表面看是藩王反了,實則根子上,是藩王太弱,朝廷也虛。”
“說白了,兩邊都沒幾塊硬骨頭,也沒幾口實在飯吃。”
朱元璋眼前驟然一亮,彷彿有一道光劈開了迷霧。
“正因為雙方都缺糧少兵、利權稀薄,藩王想從朝廷碗裡多扒一口,朝廷又想從藩王灶臺上端走一碟——這才刀兵相見,自相殘殺!”
“要是君強臣亦強,上下各有底氣,何須同室操戈?”
七國之亂的真相,其實就藏在漢初那套無為而治裡:朝廷精兵不過數萬,郡縣如紙糊,連調兵文書都要跑斷腿。所以景帝非削藩不可——削的不是藩王,是亂局;要奪的不是封地,是財權與兵權。
又過了許久。
朱元璋凝視朱雄英,語氣冷得像霜:“那依你之見,這困局,如何破?”
“布藩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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