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士族這回真亂了陣腳。
以陸家為首,八大望族齊聚陸府後園,廳堂裡煙霧繚繞,人人面色鐵青。
“此事斷不能忍!”
“朱元璋黃袍加身,本就是竊國之謀!咱們世代食元祿、奉元正朔,這血脈淵源豈是說斷就斷?”
“先前不撕破臉,不過是給大明留三分體面!”
“如今倒好,發票攤派、一體納糧……層層扒皮,一年少進賬何止幾十萬兩?”
“若再拿咱們開刀,便是掘我等根基!”
滿座士紳拍案而起,聲浪翻湧,字字句句皆是憤懣——既痛惜利權流失,更惱怒步步退讓。
一個方孝孺,竟逼得滿朝清流俯首帖耳,豈是他們這些自詡詩禮傳家、清貴無雙之人所能嚥下的氣?
自大明立國,老朱家先是重用徽商分流鹽鐵之利,繼而設科舉抑世襲,再至清丈田畝、整頓賦役……樁樁件件,都在削他們的勢、收他們的權、斷他們的根。
如今箭已上弦,再退,便是崖邊無路。
“諸位說得痛快,可眼下,打算怎麼接這一記重拳?”
王照蔭慢悠悠磕了磕水菸袋,青煙嫋嫋中,目光掃過一張張漲紅的臉。
陸三星冷哼一聲,嘴角揚起一抹譏誚。
“眼下甭管嘴上怎麼嚷嚷,大夥兒都得擰成一股繩!攥得越緊,才扛得住上頭的雷霆手段,不然一個個腦袋搬家,連個響動都不會有!”
“依我看,說到底不過是個利字當頭——有利可圖時,什麼規矩都能破;無利可圖時,再大的道理也壓不住人心!”
顧清風唇角微揚,語氣輕快,卻字字如釘。
士族們圖的從來不是虛名薄譽,圖的是實打實落進兜裡的權柄與好處。
如今油水被刮薄了大半,底下自然有人坐不住、按捺不住、甚至想掀桌子。
一個方孝儒,終究撼不動士族這棵盤根錯節的老樹。
文人圈子向來如此:表面講氣節,骨子裡算得精。
可老朱若真肯鬆一鬆口,把蛋糕重新切一回,
讓他們的手伸得更長些、分得更厚些——
那低頭彎腰,倒也不算丟臉,反倒成了識時務的聰明。
話音落地,滿堂鴉雀無聲。
誰也不敢搶著應聲。
這事牽扯太廣,稍一失言,便是萬劫不復。
沒揣著粉身碎骨的狠勁兒,誰敢在這節骨眼上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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