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建在一座緩坡上,不高,卻顯清幽;山門漆皮剝落,門釘鏽跡斑斑,透著股年深日久的倦意。
從山腳拾級而上,慢些走也不過半炷香工夫。
一路攀爬,朱雄英果然見香客絡繹不絕,肩挨著肩,袖碰著袖,好不熱鬧。
這些人來路各異:有穿著洗得發白粗布衣的農婦,挎著竹籃,籃裡幾枚雞蛋、三把青菜;也有錦袍玉帶的綢緞鋪東家,身後跟著兩個拎香匣的小廝,步子都帶著三分篤定。
朱雄英倒不覺得稀奇——人間百態,向來如此。
再富貴的人,若膝下空空,夜裡輾轉時,那心焦也和挑擔賣菜的老漢一般沉甸甸的。
聽路邊閒聊,有人是頭回進山許願,有人卻是專程還願來的,眉梢眼角都鬆快幾分。
沿路小攤一個接一個,擺著各色檀香,青煙嫋嫋,香氣清苦中帶點甜潤。
這些攤子由山腳起,一路蜿蜒,直到山門前二十步內才漸漸收盡。
朱雄英只覺那氣味沁人心脾,正欲上前挑幾支,手腕卻被身旁護衛輕輕一按。
“公子,這香……不宜在此買。”
“哦?”他挑眉,“莫非摻了假?”
護衛苦笑搖頭:“倒不是假貨。只是——買了山下香的人,進了廟,只能在天王殿外磕頭,連大雄寶殿的門檻都邁不進去。”
“僧人們規矩嚴得很。想進後院拜送子觀音?得用寺裡特供的‘如意香’,一炷就要三百文,還限量。”
“雖說也備了些尋常香賣給百姓,可價錢也翻了兩番——比您眼前這些,貴出整整一倍。”
朱雄英略一沉吟:“照這麼說,寺裡的香,和山下賣的,真有什麼不同?”
話音未落,旁邊一位戴玉扳指的富商笑著插話:“這位公子問得妙!”
他扇子一合,指了指山頂方向:“您說那香火氣兒,燻了多少年?晨鐘暮鼓,經聲佛號,日日浸染——那香燒起來,煙都是往菩薩跟前飄的!”
“山下這些,不過是木屑加香料,揉捏出來罷了。圖個心誠則靈,誰還真去較真兒?”
這話聽著圓滑,倒也合情理。香客求的本就是個安心,若山下山上同價同味,反倒叫人疑心——怕是菩薩嫌你心不誠,連香都不肯收。
可朱雄英餘光一掃,卻見方才那位攤主聞言撇了撇嘴,指尖在攤板上輕輕一彈,像撣掉一粒灰。
“受教了。”朱雄英拱手一笑,向富商道謝,隨即轉身,領著護衛慢悠悠逛了起來。
江才等人不敢多言,只亦步亦趨跟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轉了幾圈,見左右無人,朱雄英朝江才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帶人退到三丈開外,垂手靜立,連咳嗽都壓著嗓子。
朱雄英這才踱步回到那個角落小攤旁。
攤主正倚著竹筐打哈欠,見人走近,眼皮一掀,又懶洋洋垂下去。
這攤子偏在岔路口背陰處,香客大多往前趕,鮮少駐足。其他攤主吆喝得熱火朝天,唯獨他這兒,冷清得能聽見風過鬆枝的沙沙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