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啟程赴東南亞的事,就此敲定。
他心裡滋味難言:有手握重權的踏實,也有前途未卜的忐忑。按舊例,他本該承襲父爵,守在京師;可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那個只講規矩、不問實效的舊模樣了。
朱元璋定下的祖制,早被後人改得面目全非。因此,朱雄英隱約流露出欲封朱高熾為王的意思,朝中竟無人出面攔阻。倒不是沒人看見,只是看得見的人,大多把話嚥了回去。
藩王坐大,威脅皇權……這道理,三歲孩童都懂。尋常帝王,哪個敢放任?偏生朱元璋不怕。可換作旁人,尤其那些登基來路不夠硬氣的,便格外忌憚宗室。朱元璋當初分藩,真不知其中利害?他分明是算好了……萬一朝中有奸佞當道,藩王便可起兵“清君側”。
可惜天不遂人願。朱元璋命硬,兒子們卻一個接一個倒下:病的病,夭的夭。若按舊日軌跡,朱雄英不死,朱標不亡,皇位哪輪得到朱允炆?朱允炆自己心裡沒底,怕藩王搶位,一即位就削藩。削得急了,才逼出靖難之役。
說白了,心虛的人,才總想著削藩;底氣足的,反倒懶得動刀子。這事兒,明眼人都拎得清。
如今坐在龍椅上的,是朱雄英。他若開口要封誰,底下人連咳都不敢咳一聲。
“你說,陛下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徐妙雲攥著帕子,聲音壓得低低的。
朱棣正閉目養神,由她揉著肩,聞言睜開眼,嘆了口氣:“還能是什麼?想給高熾封王罷了。”
這幾日,應天府街頭巷尾都在傳……高熾快封王了。訊息從哪兒漏出來的,沒人說得清。
“可……不合祖制啊。”徐妙雲指尖發緊。
不合規矩倒是小事,要緊的是,這風聲一齣,高熾立馬成了風口浪尖上的人。她怕的不是封王,是封王背後那層意思……像塊石頭投進死水,漣漪一圈圈盪開,誰也收不住。
“萬一孩子們起了別的心思……”她頓了頓,喉頭微哽,“該怎麼辦?”
“朝裡就沒個敢說話的?沒人遞摺子?”她抬眼盯住朱棣,語氣裡帶了埋怨,“你倒好,也不勸一句……”
“勸什麼?”朱棣皺眉,聲音沉了些,“陛下自有盤算。你一個內宅婦人……”
“你這是嫌我多嘴?”徐妙雲眼圈一紅。
朱棣忙軟了聲兒,伸手替她抹了抹眼角:“唉,別哭別哭……”
他靜了片刻,終是嘆出一口氣:“不是沒人攔,是不敢攔。”
“你細想……陛下如今多大年紀?”
“……二十有九。”徐妙雲喃喃。
“快而立了。”朱棣盯著她,“可至今沒立儲,連個皇子影兒都沒見著。”
徐妙雲心頭一震。她素來只顧兒子平安,這一瞬才真正咂摸出味兒來……皇帝年近三十,膝下空空,連個庶出的都沒有。這不是小事,是懸在滿朝文武頭頂的一把刀。
人活得好好的,卻遲遲無嗣……底下人心浮動,還用問?這些年跳出來尋死的、撞南牆的,不就越來越多?再拖幾年,若還是沒動靜,朝局怕就要亂了。
所以朱雄英必須給個準信兒……讓大臣們吃顆定心丸。
朱高熾,就是那顆定心丸。
一個沒後嗣的皇帝,最叫人提心吊膽。誰也不知道他往後會怎麼走:若一味懈怠,荒於酒色,反倒是國之幸事;可若越挫越狠,翻臉無情,那才真叫人脊背發涼。
如今他主動抬舉高熾,便是擺明態度:這事,他在意,也在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