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4年3月，京城，科學院北區實驗樓。
第一批志願者注射滿六個月的時候，李明薇把彙總資料報告放在了林小鏡桌上。報告很厚，一百多頁，封面寫著“基因藥劑人體試驗中期報告”。林小鏡翻開第一頁，端粒長度變化曲線圖——橫軸是時間，縱軸是端粒相對長度。紅線是志願者，藍線是對照組。紅線從第三個月開始明顯高於藍線，第六個月的時候差距已經拉大到了林小鏡預期的範圍。她在那個資料點旁邊標註了一個小小的“?”，沒有畫圈也沒有劃線，她知道那個“?”代表什麼——端粒延長了百分之三十。不是百分之十五，是百分之三十。
她翻到第二頁，免疫細胞活性對比圖。志願者的T細胞、B細胞、NK細胞活性全部高於對照組，其中NK細胞活性高出整整一倍。林小鏡看著那張圖想起在國防科大的時候做的那次演示，紫色火焰在真空腔體裡燃燒的樣子。火焰可控的時候能量是穩定的，而免疫系統可控的時候身體也是穩定的。她現在看的是另一種火焰——細胞層面的，微小的，安靜的。
第三頁是炎症因子水平。志願者的IL-6、TNF-α、CRP等炎症標誌物全部顯著低於對照組。慢性炎症是衰老的核心驅動因素之一，炎症水平降下來，衰老的速度就慢下來。林小鏡在報告上批了一行字：“炎症抑制效果優於預期，可能與遞送系統的組織特異性有關。”她簽了名，把報告還給李明薇。
李明薇沒有接，她站在桌邊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林小鏡，問她“你算過壽命能延長多少嗎”。林小鏡說“算過”。李明薇說“多少”。林小鏡說“三百歲”。李明薇撐在桌沿上的手指慢慢收緊了，過了半天才找回了聲音。“三百年？你確定？”林小鏡說“確定。端粒延長百分之三十，免疫系統年輕化，慢性炎症降低百分之六十。這三個因素疊加，壽命可以延長到兩百五十到三百歲。取中值，兩百七十五。但我說三百。取整好記。”李明薇鬆開了手直起身。她看著林小鏡，她想知道她是不是在開玩笑。林小鏡從來不開玩笑。李明薇靠在桌邊沉默了很久，相信了她。
三百歲。這個數字從林小鏡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不帶任何誇張的語氣，她只是在陳述計算結果，就像在說氦-3的沸點是零下二百六十九度一樣平靜。這個平靜讓李明薇覺得不真實。她研究了一輩子衰老，知道人類壽命的極限在哪裡。一百二十歲，這是生物學界公認的數字。現在林小鏡告訴她這個極限被她翻了一倍多。
李明薇問“你打算公開嗎”。林小鏡說“不公開。資料再積累一段時間，等第一批志願者跑滿一年再說”。
訊息在科學院內部還是傳開了。紙包不住火，何況是一百多頁的資料報告。材料所的王院士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數字，打電話來問林小鏡“聽說你的基因藥劑能讓人活三百歲”。林小鏡說“理論值”。王院士說“理論值也是值”。林小鏡說“等實驗驗證”。她不會因為別人誇她就承認自己對了，她要等資料。資料還沒出來，她的結論就還只是結論。
航天科技集團的劉工程師也打來電話，不是問基因藥劑，是問推進器。他說“林老師，你那個能活三百歲的藥，能不能給我們航天員用”。林小鏡說“等正式獲批”。劉工程師說“你能不能快點批”。林小鏡說“不是我說了算”。劉工程師不說話了。她不是推諉，也不是拖延，是程式的東西她真的插不上手。她有耐心等，程式不慢，等就是了。
第一批志願者的生活質量發生了明顯的改變。陳工程師在電話裡告訴林小鏡，他以前爬三樓要歇兩次，現在能一口氣爬到六樓。他的膝蓋不疼了，多年的老毛病像被風吹走了。他問林小鏡這藥是不是還治關節炎，林小鏡說“不治關節炎，是你的炎症水平降了”。陳工程師聽不懂什麼叫炎症水平，但他知道自己的膝蓋不疼了。他說“林老師，謝謝你”。林小鏡說“不用”。在她的系統裡治好膝蓋不是目標，目標是證明端粒延長和壽命延長的因果關係。膝蓋不疼是副產品，她不在乎副產品，她在乎的是主產品——主產品是資料。資料夠了。等論文發出來，全世界都會知道。
方處長有一天傍晚來了，他沒進屋站在門口，看著林小鏡的白頭髮在夕陽下反著光。他說“你的藥，能讓人活三百歲”。林小鏡說“怎麼你也知道了”。方處長說“科學院傳遍了”。林小鏡說“理論值”。她知道“理論值”就是“還不確定”。但她很確定，她只是不會在資料完全出來之前說出來。這是她的習慣，也是她的原則。
方處長問她“如果真能活三百歲，你想過以後怎麼安排嗎”。林小鏡抬頭看他一眼。她很少被人問“以後怎麼安排”。她的“以後”總是很近——明天、下週、下個月。三百歲太遠了，遠到她從來沒有算過。她想了想，說了句“把沒做完的事做完”。方處長看著她，這才是她的答案，永遠是這個答案。
她不是不想想更遠的事，是不需要想。路是一步一步走的，走到那一步自然就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以後”不在她的計劃裡，“現在”才是她的全部。現在資料對了，藥有效了，壽命延長到三百歲只是時間問題。她等得起，她的時間還有一大把。她不是故意給自己留了一大把時間，是因為她要做的事需要那麼久。正好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