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年9月,京城。戰爭結束半年後,世界的格局已經徹底改變。方處長帶來的檔案從戰後重建的規劃,漸漸轉向了更宏大的議題——人類文明的下一個階段該往哪裡走。林小鏡翻開他放在桌上的那份報告,標題寫著“後戰爭時代國際秩序重構展望”。她看了幾頁,放下檔案。方處長站在桌邊問她“你怎麼看”。林小鏡說“碎片化”。不是猜測,是資料判讀。通訊節點各自為政,資源分配沒有統一協調,技術標準互不相容。這樣的體系撐不起大規模的深空開發,也撐不起應對太陽危機的全球行動。
方處長看著她,等她繼續說下去。林小鏡開啟桌上的電腦,調出一張太陽光度變化曲線圖橫跨了很長時間。曲線在緩慢下降,斜率不大但方向清晰。她說“太陽還能燒不到兩百年”。這是最近的觀測資料推算出的結果。方處長看著那條曲線,嘴角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林小鏡說“需要聯合起來”。不是“建議”,是“必須”。碎片化的文明扛不住恆星衰變,扛不住就要想辦法,想辦法就是聯合。方處長問“怎麼聯合”。林小鏡說“人類聯合體”。她第一次說出這個名字,不是深思熟慮的產物,是邏輯推導的結果。資源需要統一調配,技術需要統一標準,行動需要統一指揮。各自為戰的結果是大家一起完蛋,聯合起來至少還有機會。方處長沉默了片刻,問她“誰來牽頭”。全世界最有技術能力的是龍國,牽頭不牽頭不是她說了算,但邏輯擺在那裡。不牽頭就是等死。
林小鏡把構想寫成了一份正式的提案,頁數不多,寫得很簡練。她分析了太陽的現狀和人類文明的碎片化程度,推匯出聯合的必要性,提出了聯合體的初步架構設想。她把提案交給周明遠,周明遠看了很久問她“你確定”。林小鏡說“確定”。不是“可能”,是“確定”。她不寫不確定的東西。
王浩從智慧系統專案組打來電話,問“人類聯合體”是什麼意思。林小鏡說“各國聯合起來,統一行動”。王浩問“統一到什麼程度”。林小鏡說“資源、技術、行動”。王浩說“那不就是全球政府”。林小鏡說“不是政府,是協調機制”。政府有上下級,協調機制沒有,大家平起平坐,但有統一的規則。規則她來定,資料她來算,算出來的規則不會偏袒誰,只服從事實。
材料所的王院士打電話來,問“聯合體對材料研究有什麼影響”。林小鏡說“資源共享”。現在各國的材料資料是孤島,互相看不到。聯合之後資料可以互通,看到的多了,重複研究少了,進度快了。王院士說“那我們的優勢不就沒了”。林小鏡說“優勢不是靠藏資料,是靠算得快”。資料藏起來別人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集體,算的速度比不上單打獨鬥。她選擇算得快。
航天科技集團的劉工程師打電話問“火星取樣返回跟聯合體有什麼關係”。林小鏡說“沒關係”。火星取樣返回是龍國自己的專案,不需要聯合。聯合體是以後的事,不能因為以後要聯合現在就不做事。她分得清現在和以後。
方處長又來了,他問林小鏡“人類聯合體”這個構想,上面是什麼意思。林小鏡說“批了”。不是“同意了”,是“批了”。批示很簡略,只有幾個字——“研究可行性與具體方案”。林小鏡翻到檔案的最後一頁,把那行批示指給方處長看。方處長看完沉默了很久,問林小鏡“你打算怎麼做”。林小鏡說“先算賬”。算太陽還能燒多久,算人類需要多少資源才能離開太陽系,算以現在的技術能力能走多遠。算清楚了才能定目標,定清楚了才能做方案。她不會在沒有資料支撐的前提下畫大餅。
火星取樣返回的樣機已經完成了出廠評審。劉工程師發來的訊息說“可以運往發射場了”。林小鏡回覆“運”。她看著進度表上那一條長長的任務鏈條,出廠是倒數第幾個節點。發射場準備、加註推進劑、星箭對接、發射視窗。每一步都要盯住了,盯到發射為止。
奈米採礦的機器人跑完了新的一輪穩定性測試,失效率比上一輪又降了不少,已經很低了。鄭技術員在記錄本上寫下當天的資料。林小鏡看著那幾行數字沒說話。還不夠,不是效率不高,是可靠性還不夠。用在地球上沒問題,用在太空中小行星採礦的要求比地球上苛刻得多。輻射、溫差、真空,每一項都可能讓機器人失靈。她說“改設計方案,加冗餘”。鄭技術員問“加多少”。林小鏡說“每個模組至少兩套”。壞了還能用另一套,不會因為一個模組失靈就全盤停擺。
人類聯合體的構想在科學院內部引起了不小的反響。有人支援,有人質疑。支援的人說“早該這樣了”,質疑的人說“別人憑什麼聽我們的”。周明遠在內部討論會上沒有表態,散會後單獨找到林小鏡,問她“你的方案裡寫的協調機制,具體怎麼運作”。林小鏡說“技術委員會定標準”。不是靠投票,是靠技術指標。誰的推進器比衝最高,誰的標準就是基準;誰的材料強度最大,誰的規格就是標杆。不靠嗓門大,不靠拳頭硬,靠資料說話。
林建國從江城打來電話,在新聞裡看到了“人類聯合體”的報道,問林小鏡是不是她提的。林小鏡說“是”。林建國問“什麼意思”。林小鏡說“大家一起幹活”。林建國說“幹完活呢”。林小鏡說“活下去”。太陽還能燒不到兩百年,不聯合就來不及了。這個時間在宇宙尺度上短得不值一提,在人類壽命尺度上夠活好幾輩子,在文明尺度上緊迫得不能再緊迫。
方處長傍晚又來了。他把一份最新的觀測資料放在林小鏡桌上,太陽的光度又降了一點,吞噬的速度在加快。他問林小鏡“不到兩百年是多久”。林小鏡說“不用很久了”。不是很久,但夠用。她不會因為時間緊就亂了陣腳,也不會因為時間寬裕就放慢腳步。她按自己的節奏走。節奏是快還是慢她自己定。定了就不會改,改了就不是她的節奏。她不需要改,她一直是對的。
她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下了這組新資料——距離太陽爆炸還有一百九十多年。然後把本子合上,筆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銀杏樹的葉子綠著,風吹過來沙沙響。她轉身回到桌前,翻開本子重新開啟,拿出筆在“不到兩百年”那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時間不是很多,但夠用了。她不會浪費時間,每一分鐘都在做事。事做完了,時間就用到了。用到了就不算浪費。她繼續寫奈米採礦的方案。不夠快就改到快,不夠穩就改到穩。改完再測,測完再改,改到能上天為止。能上天就去太空,去太空就採資源,採資源就能活。活下來才能走得更遠。她不會停,時間不夠也不停。做到做不動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