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9年1月,京城。人聯成立一週年的總結剛過,中央科學院的第一份年度工作報告被提上了日程。不是林小鏡主動要做的,是議會的程式要求。三大機構每年都要向聯合體全體會議報告工作,科學院也不例外。方處長把報告模板放在林小鏡桌上,厚厚一沓,格式很規範——背景、目標、執行情況、存在問題、下一步計劃。林小鏡翻開看了幾頁,合上了。她不需要模板,她要寫的東西在她腦子裡,完整的,只需要抄出來。
報告她親自寫,沒有讓秘書代筆。不是不信任秘書,是要寫的東西只有她自己說得清楚。她用了兩天,寫完了。報告不長,頁數不多,沒寫背景,沒寫目標,直接寫做了什麼、做成了什麼、接下來要做什麼。她列出了幾項成果:資源整合、裝置利用率、人才共享、專案合併。每一項後面都跟著資料,資料後面都跟著對比——整合前什麼樣,整合後什麼樣。清晰可見,一目瞭然。存在問題她只寫了一段,沒回避,沒美化,核心問題就一個——超光速推進還沒有突破。這是最大的瓶頸,沒有超光速,人類走不出太陽系。走不出去,就是等死。
方處長看到報告的時候沉默了一會兒。他問“你要在全體會議上念這些”。林小鏡說“是”。方處長說“會不會太直接了”。林小鏡說“直接才能聽明白”。她不會為了好聽而拐彎抹角,拐彎抹角浪費時間。時間不多了。
全體會議在京城大會堂舉行。林小鏡不是第一個作報告的,也不是最後一個。議長先做了議會的工作報告,然後是監察院院長。輪到林小鏡時,她走上講臺,翻開報告。臺下坐滿了各地代表,她的白頭髮在燈光下反著光,紅棕色的眼睛掃了臺下一眼。她唸了報告上的第一行字:“中央科學院年度工作報告。”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不需要麥克風,會場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的電流聲。
她唸到裝置利用率提升了多少、人才共享參與人次提高了多少、專案合併率達到了多高、知識共享平臺的訪問量有多大。數字一個一個地從她嘴裡報出來,沒有修飾,沒有感慨。代表們在筆記本上記,有的點頭,有的不動。唸到超光速推進還沒有突破時,會場裡有人小聲議論,她沒停,繼續念。超光速是離開太陽系的前提,前提達不到一切歸零。不是“可能”,是“必須”。她不解釋為什麼必須,因為這是明擺著的事。太陽不到兩百年,以現在的速度飛不出太陽系,必須更快。
她唸完了,合上報告。“有問題嗎”。議長舉手,問她“超光速推進什麼時候能突破”。林小鏡說“不知道”。她從來不騙人,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是“可能很快”,也不是“可能很慢”,是“不知道”。議長沒再問。另一位代表舉手,問“如果超光速一直突破不了怎麼辦”。林小鏡說“不會突破不了”。不是“可能”,是“不會”。她不是在安慰誰,是在陳述結論。結論是她算出來的,算過就不會錯。代表沒再問。當沒有人再提問時,議長宣佈報告結束。林小鏡走下講臺,掌聲稀稀拉拉。不是講得不好,是報告內容太重,重到掌聲拍不響。
方處長在走廊裡等林小鏡,問“你最後那句話是不是太絕對了”。林小鏡說“不是絕對,是算過”。她不會說“可能”,可能意味著不確定。不確定的事她不說,確定的事她也不說廢話。方處長沒再問。
王浩從智慧系統專案組打來電話,說聽了她的報告,超光速推進那段讓大家壓力很大。林小鏡說“壓力大就對了”。沒壓力就不會快,不快就來不及,來不及就沒有以後。王浩沉默了。林小鏡說“幹活了”,掛了。
材料所的王院士打電話來,說他在報告裡聽出了緊迫感。林小鏡說“不是緊迫感,是事實”。事實就是時間不到兩百年,事實就是超光速還沒突破,事實就是人類還困在太陽系。緊迫感是情緒,事實不需要情緒支撐。
航天科技集團的劉工程師發來的訊息裡提到火星採礦裝置已經順利著陸,開始除錯。林小鏡回覆“資料同步”。裝置除錯的資料即時傳回科學院,她隨時可以看。她在看,機器人已經出倉,開始採集礦石,第一批樣品正在分析。
澱粉生產線的第七條線執行穩定,產能完全足夠。鄭技術員問“要不要停”。林小鏡說“停”。需要的時候再開,不要浪費資源。不浪費是她的原則。
木星探測器傳回了冰層厚度的精確資料,比預期薄。劉工程師說“好訊息”。林小鏡說“不算好訊息,也不算壞訊息,是資料”。資料就是資料,沒有好壞之分。冰層薄意味著下面的海洋更容易到達,海洋裡有資源,資源可以當燃料。
超光速推進的預研專案在科學院內部啟動了。專案負責人不是林小鏡,是她指定的一個年輕人。她在專案啟動會上說了幾句。“目標是等效百倍光速以上,時間不多,需要抓緊”。沒有動員,沒有鼓勁,只有任務。散了會她回到辦公室繼續看資料。超光速推進的突破早晚會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她知道一定回來,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就在它來之前先把其他事做好。
最高監察員的程式碼還是沒有執行。林小鏡每天晚上看一眼,螢幕一片空白。她不會因此焦慮,它不醒就不醒,該醒的時候自然就醒了。
水星開採的第十批機器人發射了。小行星帶的採礦機器人數量突破了很多,金屬堆滿了倉庫。太空船塢的第二艘深空飛船完成了舾裝,開始測試。
火星採礦的第一批礦石樣品分析報告出來了,礦物含量符合預期。劉工程師問“要不要擴大開採規模”。林小鏡說“先穩一穩”。技術驗證通過後再擴大規模,不驗證就擴大容易出問題。
鄭技術員有一次問林小鏡“你報告裡說超光速推進還沒突破,是不是有點太直白了”。林小鏡說“直白了才能聽明白”。聽明白了才能重視,重視了才能快,快了才能趕上。
方處長在傍晚來的時候,把議會的反饋意見放在她桌上。議會認為科學院的報告很務實,沒有虛的。林小鏡說“本來就沒有虛的”。她不會寫虛的,不會說虛的,也不會做虛的。
天冷了,銀杏樹光禿禿的。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超光速推進的預研專案正在推進,火星採礦正在驗證,水星採礦正在擴大,小行星帶的資源正在積累,深空飛船正在測試。一切都在按計劃走,除了超光速還沒突破。她知道它會突破,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在那之前先把其他事做好。她不會浪費時間等。她低頭寫著明年的工作計劃,窗外的路燈亮了。銀杏樹的枝幹在燈光下投下交錯的影子。她合上本子,關燈鎖門。
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她走進電梯門關上。數字從5跳到1,走出大樓風很冷。銀杏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指向夜空。她上了車,車子駛出科學院大門,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她閉著眼想,離太陽熄滅還有不到兩百年。突破會在那之前到來,她計算過很多遍,每一次都收斂。算過就不會錯,不會錯就能到。她睜開眼睛,車停了,到了。她下車走進樓門,門關上,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明天還要繼續,做報告的事已經過去了,接下來是執行。執行比報告難得多,但再難也要做。她不怕難,只怕不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