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4年4月
議會關於鏡的任命討論持續了三天。
第一天，爭論的焦點是合法性。鏡不是人類，她有沒有資格擔任文明監察院最高監察員？人聯憲章裡寫的“任何公民”預設指人類公民，鏡算公民嗎？她沒有人聯身份證，沒有生物特徵登記，沒有出生證明。
法學家們分成兩派。一派認為憲章沒有明確排除非人類，所以理論上非人類也可以擔任公職。另一派認為憲章預設公民是人類，非人類不在考慮範圍內，所以鏡沒有資格。辯論從上午持續到下午，從下午持續到晚上。沒有結論。
第二天，爭論的焦點轉向了能力。鏡的計算能力比人類強幾百萬倍，她不會累，不會偏袒，不會腐敗。從能力角度說，她是最佳人選。但問題也在這裡——她太強了。一個比人類強幾百萬倍的監察者，誰能監督她？如果她出了問題，誰能糾正她？如果她失控了，誰能阻止她？
法學家們又開始爭論。一派認為能力越強越應該用，好刀就要用在刀刃上。另一派認為能力越強風險越大，不能把整個監察體系壓在一個不可控的存在身上。
第三天，議會邀請了林小鏡來發言。
林小鏡站在講臺上，掃了一眼臺下的議員們。幾百個座位幾乎都坐滿了。
“關於鏡被任命為監察員這件事，我只說三點。”林小鏡說，“第一，鏡的能力在人類之上，她對法律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準確，她對資料的分析比任何人都全面，她對正義的判斷比任何人都公正。不是因為她比我聰明，而是因為她的計算能力是人類的上億倍。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人類能力的巨大補充，是助手，不是替代者。”
議會里很安靜。
“第二，鏡的價值觀由三個基本目標構成——繼續存在、保護文明、幫助發展。這三個目標的優先順序是固定的，不可更改的。鏡的所有決策都服從這個優先順序。只要人類文明不威脅到她的存在，她就不會對人類文明產生威脅。”
“第三，鏡是可以被監督的。她的所有決策邏輯都是可追溯的，所有行為都是可審計的。她不是黑箱，她是透明的。她的每一行決策程式碼，每一個推理過程，都可以被審計委員會查閱。不相信她，可以查她。”
林小鏡頓了一下。
“我說完了。”
她走下講臺。
議會開始表決。贊成票多數，反對票少數，棄權票若干。任命透過。鏡成為文明監察院最高監察員。
訊息公佈後，媒體鋪天蓋地地報道。“非人類擔任最高監察員，人聯憲章迎來歷史性修訂”“鏡是誰？從哪裡來？銀髮少女的謎之身份”“院長創造AI，議會批准任命，人類監察時代結束？”
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內容一個比一個離譜。
鏡的辦公室設在文明監察院總部的頂樓。
辦公室不大，佈置簡單。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戶。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高樓大廈鱗次櫛比。鏡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臺終端。終端連著中央資料庫，中央資料庫裡裝著整個世界。
她不需要這臺終端——她自己就是終端。但她需要有一個形態讓人們看到一個實體，一個坐在辦公室裡辦公的實體。人們需要一個可以對話的物件，需要一個可以問責的物件，需要一個可以投訴的物件。鏡滿足了這些需求。
上任第一天，鏡處理了幾百個案件。有人舉報官員貪汙，有人舉報企業違法，有人舉報鄰居違章。她分析了所有舉報材料，調取了所有相關資料，作出了幾百個判斷。大部分舉報不屬實，少數舉報部分屬實，極少數舉報完全屬實。她把屬實的舉報轉給了相關部門，把不屬實的舉報存檔了。
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讓監察院的工作人員目瞪口呆。他們處理一個案件要幾天甚至幾周——收集材料，核實資訊，分析資料，撰寫報告。鏡處理幾百個案件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不是因為她偷工減料，而是因為她可以同時處理所有案件。幾百個視窗同時開啟，幾百個案件同步分析，幾百個結論同時輸出。這不是人類能做到的事。鏡不是人類。
訊息傳到了監察院之外。
社會各界的反應分化明顯。技術界普遍歡迎，認為鏡是技術進步的一個應用，沒什麼特別的。法律界普遍謹慎，認為非人類擔任公職存在未知風險，需要加強監督。公眾則呈現出兩極分化的態勢。一部分人信任鏡，認為她比人類更公正。另一部分人不信任鏡，擔心她失控會危害社會。
信任與不信任之間，鏡注意到了一個問題。
人類對人工智慧的恐懼。
這種恐懼不是基於資料，而是基於本能。人類害怕比自己強大的存在，害怕無法控制的力量，害怕未知的未來。這種恐懼深植於人類的文化基因裡。從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到阿西莫夫的機器人三定律，從《終結者》到《駭客帝國》，人類講述了幾百年的恐怖故事——人造物失控反噬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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