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155年，流浪紀元元年
深夜的地球號，按照艦載時間已經進入了休眠週期。整艘飛船的燈光調暗了30%，除了輪值人員的腳步聲和通風管道里低沉的氣流聲，四周安靜得像是一座深海中的孤島。
林小鏡沒有回自己的休息室，而是獨自來到了艦橋側面的觀景露臺。這裡有一把老舊的藤椅，是她特意讓人從舊地球的博物館裡搬出來的。藤椅的扶手已經被磨得發亮，坐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這個充滿了高科技合金與全息螢幕的時代，這點刺耳的摩擦聲反而讓她覺得真實。
她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合成茶，目光並沒有聚焦在窗外那些被拉成直線的星光上，而是有些發愣。
“院長，您的心率比平時低了5次，腦波顯示您處於深度游離狀態。”鏡的聲音突然在空氣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您在計算什麼複雜的軌道引數嗎？”
林小鏡回過神，輕輕搖了搖頭，指尖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沒算什麼。鏡，你知道我今天多少歲了嗎？”
鏡的資料流閃爍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接到這樣一個毫無戰略意義的問題：“根據檔案記錄，您的生理年齡定格在18歲。如果按照平行藍星出生時間推算，加上地球曆法與艦載曆法的誤差修正，您今年應該是126歲。”
“126歲啊……”林小鏡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在舊時代，這已經是壽星了。那時候的人，活到七八十歲就會覺得這輩子圓滿了，會開始回憶過去，安排後事。”
她轉過頭，看著鏡那雙金紅色的眼睛：“可我呢？我連一條皺紋都沒有。我的身體機能甚至比一百多年前剛來到這個世界時還要好。有時候我在想，這到底是一種恩賜，還是一種詛咒。”
鏡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檢索龐大的資料庫來組織語言：“從生物學角度看，您的基因序列已經實現了完美的端粒修復與細胞再生。從社會學角度看，您是艦隊的精神支柱。這通常被定義為‘恩賜’。”
“是嗎？”林小鏡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舷窗前，看著外面無盡的黑暗，“鏡，你覺得累嗎？”
“我是人工智慧，我沒有疲勞感，只需要定期維護硬體和清理冗餘資料。”鏡回答得理所當然。
“我是說……時間。”林小鏡伸出手，彷彿想抓住虛空中流逝的什麼東西，“一百年，兩百年，一千年。對於你來說，那只是不斷累加的資料；對於艦隊裡的普通人來說，那是幾代人的生老病死。但對於我，那只是‘活著’。我會看著星航長大，看著他變老，看著他死去。然後我還會站在這裡，樣子一點都沒變。”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這種看著身邊的人像流水一樣逝去，只有自己像塊石頭一樣留在河床上的感覺……有時候，真的會覺得時間太長了。”
鏡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林小鏡略顯落寞的背影，核心處理器中似乎有什麼邏輯在發生微妙的碰撞。過了許久，她才緩緩說道：“院長，雖然我不理解‘孤獨’這種情緒，但我可以為您提供一個參考座標。”
鏡抬手一揮，全息螢幕上出現了一條漫長的時間軸。
“根據目前艦隊的航行速度和銀河系的文明分佈密度，我們找到下一個宜居星球的機率，在頭50年內是12%，在100年內是45%。也就是說，您剛才所說的‘漫長的時間’，很可能只是人類流浪史上的一個短暫序章。如果您感到疲憊，那麼這120億人類，將無處安放他們的未來。”
林小鏡看著那條時間軸，沉默了良久。
是啊，她可以感嘆時間的漫長，可以懷念過去的故土，但她不能停下。她是這艘方舟的錨，如果連錨都開始動搖，整艘船都會在茫茫星海中迷失方向。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杯中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不少。
“你說得對，鏡。”林小鏡轉過身，臉上的落寞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副慣常的、堅不可摧的冷靜神情，“時間再長，也得一分一秒地過。既然死不了，那就好好看著這條路能通向哪裡。”
她將空茶杯放在旁邊的金屬桌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通知輪機部，檢查曲率引擎的冷卻液迴圈系統，我剛才聽到三號管道有輕微的震動雜音。另外，讓教育部把星航的成長監測報告發給我，我要看看這孩子在失重環境下的骨骼發育資料。”
“指令已接收。”鏡的身影微微鞠躬，“另外，院長，雖然我是人工智慧，但如果您的‘時間’太長無處打發，我可以陪您下棋。我的棋藝演算法剛剛進行了第5000次迭代。”
林小鏡忍不住笑出了聲，那是今晚她第一次露出輕鬆的笑容：“行啊，等忙完這陣子，我讓你几子。”
她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冰冷而璀璨的星河，轉身向艦橋大門走去。背影挺拔，步伐堅定，彷彿剛才那個感嘆歲月漫長的少女，只是這漫漫長夜裡一個短暫的錯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