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155年,流浪紀元元年
艦隊離開琥珀星系後,窗外的星空又恢復了那種永恆的靜止感。星星不眨眼,不移動,不閃爍,只是安靜地掛在黑色的天鵝絨上,像無數顆冰冷的眼睛。陳遠說看久了會覺得自己也在變成一顆星星——不是發光的那種,是那種死掉的、不會動的、掛在牆上的裝飾品。
艦橋裡的空氣淨化系統最近又開始發出奇怪的聲音了,不是之前那種噓噓的口哨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打鼾。維修組的人來看過,說風扇軸承磨損嚴重,需要更換。倉庫裡有備件,但型號對不上。陳遠問能不能改裝一下湊合用,維修組的人說可以試試,然後試了三天,沒試好,風扇的聲音反而更大了。
“這破船,到處都在壞。”陳遠用一塊溼布擦著搪瓷缸子。缸子底部的瓷又掉了一塊,漏水越來越嚴重了。他試著用膠帶纏了一圈,效果不太好,膠帶遇水就翹邊,翹邊就漏水。
“一百多年的老船了。”另一個軍官說,“能飛就不錯了。”
“能飛就行。壞就壞吧。”
艦橋裡的人已經習慣了各種噪音——風扇的嗡鳴、燈管的閃爍、地板下面管道的咕嚕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息的交響樂。你注意不到它們,但一旦它們停了,你反而會醒過來。
艦隊在星際空間中航行了大約兩個月。
這兩個月裡,窗外的景象幾乎沒有變化。偶爾會有幾顆比較近的恆星從旁邊掠過,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亮痕。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陳遠的紙飛機技術在這兩個月裡突飛猛進,現在已經能折出十幾種不同的機型了。艦橋的地板上到處是他扔的紙飛機,清潔機器人會撿,但機器人最近又迷上了在食堂門口轉圈,顧不上艦橋。
“前方偵測到一個小行星帶。”鏡的聲音從頭頂的揚聲器裡傳出來,嗡鳴聲蓋住了一部分,聽起來有點含糊,“距離約零點零三光年。”
“小行星帶?”林小鏡抬起頭,“在星際空間裡?”
“是的。可能是某顆行星碎裂後形成的碎片帶。範圍約零點一光年,密度較低。但其中有幾顆直徑較大的小行星,可以作為臨時維修停靠點。”
林小鏡想了想。艦隊的船況她心裡有數,雖然鏡每天彙報的資料看起來還行,但很多問題不是數字能反映的。比如地球號二號引擎的推力比設計值低了百分之十二,比如家園艦第三艦隊的生命支援系統有間歇性故障,比如那幾千個需要更換零件的休眠倉。一直拖著不是辦法。
“艦隊減速。進入小行星帶。停靠維修,期限一天。”
“明白。”
引擎的轟鳴聲從船體深處傳來,震動比平時大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金屬殼子裡亂撞。陳遠的搪瓷缸子被震得在桌上移動,他伸手按住,缸子裡的茶水晃了出來,濺在桌面上。
“一天夠幹什麼的?”陳遠問。
“夠幹很多事了。”林小鏡說,“換零件、修管道、校準裝置。一天不夠就兩天。但不能太久。我們還要趕路。”
小行星帶出現在視野中。它不是那種密集的碎石帶,而是一片稀疏的碎片區域,大大小小的岩石在黑暗中緩慢飄移。最大的幾顆直徑約幾十公里,表面坑坑窪窪,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艦隊選擇了一顆直徑約三十公里的小行星作為臨時維修平臺。這顆小行星的形狀不太規則,像一顆被咬了一口的蘋果。表面有一處相對平坦的區域,面積約幾平方公里,足夠停靠工程船。
工程船從地球號的腹艙彈出,帶著維修裝置和機器人降落在小行星表面。它們在平坦區域上鋪設了臨時的維修平臺,平臺是模組化的,一塊一塊拼起來,像拼圖。平臺表面是網格狀的金屬板,踩上去會發出空洞的響聲,因為下面是岩石,不是實心的。
維修工作開始了。
機器人們像螞蟻一樣在艦隊各艦之間穿梭。有的在更換休眠倉的感測器,有的在清理生命支援系統的濾網,有的在焊接船體外殼上的裂縫,有的在校準曲率引擎的磁場約束器。
陳遠申請去小行星表面看看。林小鏡批准了,但要求他穿好宇航服,帶好通訊器,不許走遠。
他降落在那顆小行星表面,踩在灰黑色的塵土上。塵土很厚,靴子陷進去幾釐米。他走了幾步,揚起一團團灰色的煙霧,煙霧在微重力環境下久久不散,像一朵朵緩慢移動的雲。他蹲下來,用手套摸了摸地面。岩石表面粗糙,有細小的顆粒,像是砂紙。他抓起一把塵土,讓它們從指縫間流下。塵土在真空中不會飄散,而是像液體一樣緩緩流淌,落在地上時沒有聲音。
“感覺怎麼樣?”通訊器裡傳來同事的聲音。
“像站在一塊巨大的煤渣上。”陳遠說,“四周全是黑的,頭頂全是星星。你們應該下來看看。”
“不了。我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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