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也是個好人。
李翠翠已經不是個什麼話都聽不懂的孩子,她知道少爺是在問這樣的大雨天,這樣要留她在府邸等雨停一停,小一小雨的暴雨日也要下河嗎。
是的,要下的。
哪怕雨下得再大,也要下河。
或許是這時屋內的氛圍過於沉重悶鬱,也或許是李翠翠覺得少爺不用這麼在乎的:“我拿了工錢,就要做好。”
作者有話說:
“心疼是愛得起始。”
第26章 窮鄉僻壤
她心底悄悄覺著少爺這份關心未免太過多餘。底層人靠一身皮肉討生活, 拿身體熬日子、用血汗換進口的糧食本就是世間再尋常不過的事,她這點難處根本算不得什麼,不過是下水採蓮泡一陣子, 身上受點涼水寒氣罷了,遠遠談不上傷及根本、拿命硬拼。
但轉念想,少爺只是沒吃過苦。
少爺也只是心善。
她把心底那點彆扭多餘的念頭盡數壓了下去, 屈膝抱著雙膝蹲在火堆旁,伸手細細翻揀土坑裡乾燥耐燒的木柴。
橘紅火光簌簌跳躍, 溫柔又灼熱的溫度一點點驅散身上的溼冷, 原本死死貼在皮肉上、浸滿雨水的粗布衣裳,慢慢被烘得鬆軟乾爽,冰涼的潮氣絲絲縷縷蒸發殆盡。
風穿過破棚縫隙,輕輕拂動她的髮絲,溼透的墨色長髮漸漸褪去沉重水漬, 一點點烘至半乾。方才為了讓長髮透氣幹得更快,李翠翠早已隨手解去了束髮的繩結, 那頭垂順及腰的黑髮鬆散披落肩頭後背。簡簡單單的一條舊布長髮帶, 素雅素淨, 此刻便安安靜靜、軟軟垂搭在她屈膝併攏的雙膝之上,在明明暗暗的火光裡輕輕晃動。
鄉下女人的頭髮很長,直直垂落腰前, 髮絲順滑流暢黑亮。留這樣難打理的長髮倒不是因為她有多愛美,而是長髮可以賣錢, 1999年農村鄉下走街串巷收頭髮的手藝人很多, 而很多農村小姑娘收到的第一份完全靠自己掙來的工資就是去賣頭髮補貼家用。
李翠翠賣過兩次發,一次是九歲,一次是十四歲那年。她撫摸著這些長髮, 將手當作梳子在烈火的燻烤下小心梳開。
坐在她對面石凳上的青年一言不發,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靜靜凝望著她垂下去的眉眼,靜靜描摹她此刻難得流露出來的、柔和秀氣、完完全全屬於女子溫婉柔軟的模樣。平日裡在褚泊生跟前,李翠翠極少會露出這般鬆弛無防備的神態,大多時候只是安安靜靜垂手立在一旁,或是埋頭本分幹活,拘謹又剋制,半點不會展露自己私下柔軟的一面。
這類似低頭梳妝的模樣,過於出格,也過於......曖昧。就像是妻子在丈夫面前描眉。
褚泊生突然覺得喉間發澀,心跳亂了節拍,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熾熱難耐,悶在胸口,叫他一時欲壑難平。
視線牢牢黏在她身上,久久沒能挪開,整顆心都被眼前這幅柔軟的模樣佔滿。這般凝滯的注視持續了許久,直到褚泊生自己察覺出這份失態與不合分寸,才勉強強行移開目光,轉頭望向茅棚外頭。外頭正下著連綿的午後大雨,雨點噼裡啪啦砸在湖面,遠處層層疊疊的山林浸在雨霧裡,靜幽幽一片深青,沉悶又寂寥。
外頭的暴雨勢頭兇猛,漫天雨幕遮得天地灰濛濛一片,瞧著一時半刻根本沒有停歇的苗頭。
另一邊褚宅裡,管揚一行人直到下午兩點四十分,才發覺少爺不見蹤影。一眾下人心裡慌作一團,分頭將偌大府邸的每一處院落、房間、迴廊盡數搜尋了一遍,始終不見褚泊生的人影。外頭的雨越下越洶湧,情勢越發讓人揪心,眾人萬般無奈之下,只好推開了那扇平日裡明令禁止下人隨意踏入的畫室房門。
少爺養病期間,大半時日都是在清靜雅緻的白樓度過,而最近這段日子,他待在白樓畫室的時間最久,幾乎日日閉門獨處作畫。府裡下人都心知肚明,畫室是少爺的私地,從不許旁人隨意打擾、擅自進出。
旁人回憶起來,少爺今日最後現身的地點便是玻璃花房,蹤跡止於此處。於是花房的一眾女工最先領頭尋人,她們心急如焚,順著花房的每一條小路,翻遍了花房內所有可供休憩、躲藏、落腳的角落,連偏僻的花架後側、養護工具間都逐一查過,半點不敢遺漏。
但沒有,什麼也沒有。
少爺的腿還有傷,這會一個人會去哪裡?出了事可是要她們負責的,花房女工江美,跟著管揚一路小跑,直到推開那扇緊閉的畫室房門,一切似乎都清晰了。
江美抬眼一望,整個人瞬間怔在原地。滿屋畫作描摹的全是同一個鄉下姑娘,紙上是她清麗柔和的眉眼,垂首時眼底藏著淡淡的溫順愁緒,偶爾抬眼,又是一汪沉靜無波瀾的墨色眼眸。一眼掃過去,起碼十幾張,可細細看去,數量遠不止於此。屋子正中擺放著一塊巨大畫板,上面是一幅完整精細、最為惹眼的人像,一旁低矮的置物木臺上,還厚厚堆疊著一沓沓速寫草稿,紙上反反覆覆,全是一遍遍細細勾勒她眉眼、側臉的線條。
是那個鄉下女人,那個她見過幾面的姑娘。也是這時,江美才猛然驚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