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沉著眸,目光落在李翠翠攥著李小花那兩雙沾著泥垢的手上,指尖、手背全是黃土印子,枯枝雜草,襯得他一身乾淨挺括的白西服愈發格格不入。
周遭田埂寂靜,只剩風吹枯草沙沙聲響,小姑娘李小花縮在大姐李翠翠身邊,偷偷抬眼瞟他又飛快埋下頭。
褚泊生喉間微頓,沒應聲,腳步往前輕挪半步,隔開了刺眼的田土與她之間的距離,低沉的嗓音落下來,聽不出喜怒:“我不能下山嗎?”
李翠翠指尖微微收緊,有些未了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這樣一句聽起來不甚友好的話。詫異的同時女人抬起那雙總是低下的眸子後,可能是在想怎麼回答,也或許只是沉默。
在褚泊生的視線中,她只是在片刻之後搖了搖腦袋道:“沒有,您誤會了。”
李翠翠:“我只是覺得山路不好走,危險。”李翠翠實在沒法討厭褚泊生的,她已經去鎮上的信用社取過錢,整整六千一分不少,櫃員全給她了,很厚很厚一沓,這讓她格外感謝眼前的青年,哪怕他不喜她,哪怕他有時言語輕賤她。
可能是覺得這樣的回答不夠有說服力,李翠翠又道:“您好久沒有下山了,我以為您膩了。”
香山的風景其實並不出色,漫山遍野只鋪著一層單調的綠,是南方大山隨處可見、最尋常不過的模樣。
倘若這裡景色真好,早就被圈起來做成景區,靠著遊人往來,鄉里的農戶也不至於年年土裡刨食熬著清貧日子,好歹能尋條脫貧的出路。可這片連綿不絕的山只是南方最普普通通的眾多之一,山丘平庸乏味,半點拿得出手的名景也無。
李翠翠心底想的是,像褚泊生這樣自小見慣海內外各種風物的少爺,會覺得寡淡乏味,膩了再正常不過。
她只是這樣覺得,也這樣說出來了。
這話落在褚泊生耳中,全然換了另一層意味。他眼底微不可察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但多年的驕矜讓他聽見那甜蜜的話也只是、垂眸睨著她滿身塵土的模樣嗤笑。
原來那副生疏冷淡全是刻意裝出來的,繞了大半句,歸根到底不過是怨他入冬後久不露面,揣著點委屈跟他迂迴撒嬌。
她當初主動湊上來,本就是貪圖他身後的家世錢財,骨子裡哪裡放得下對他的念想。方才刻意隔開的距離、四平八穩毫無波瀾的語氣,全是鄉下姑娘硬撐出來的薄臉皮,心底分明想的是日日盼他來見她。
一念及此,褚泊生心底那股憋了一整個寒冬的鬱氣突然散了大半,傲慢的眉眼間藏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舒展。他不動聲色地微抬下頜,一身雪白挺括的西服襯得他矜貴難近,只是垂在身側的修長指尖幾不可察地輕輕蜷了蜷,是藏不住的幾分愉悅與年少純情。
他素來高高在上,絕不會直白袒露心緒,這會聽了一耳朵她的內心剖白,也只抬了抬眼,語調漫不經心,裹著幾分居高臨下的輕慢,和藏也藏不住的些許愉悅:“我以後會多下來。”多下山來見你,所以別難過,也別撒嬌了。
說到底他長她幾歲,名分上又是丈夫,骨子裡那份居高臨下,叫他自覺理應容讓幾分。縱使他清清楚楚知道她當初接近自己滿心算計,心思不乾淨,又一身泥土粗鄙俗氣,不懂半點規矩,言語行事處處上不得檯面,他也該寬宥這份藏不住的小心思。
蠢笨一點、土氣也沒關係,他把人帶在自己身邊,規矩禮儀、待人處事一字一句慢慢教,日復一日壓著學,再遲鈍的人,久了也總能學會。
這念頭一落,褚泊生眼底的冷意淡了些許,卻依舊裹著一層上等人的疏離傲慢,全然不是平等相待的軟和,只是上位者對低微之人施捨般的包容。
李翠翠是有些沒聽懂那話的,她不明白褚少爺為什麼會突然多出那樣一句話。但到底是理不清,也就不想了。
她向來如此,想不明白的事情那就乾脆擱置。正要再開口和褚泊生再說兩句,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細微響動。是小軍尋過來了,腳下沒留意踩斷地上乾枯的樹枝,碎枝摩擦碰撞,發出一串輕脆細碎的聲響。
他的聲音遠遠傳來:“大姐,小花你們在嗎?”
最先做出反應的不是李翠翠,而是挨著她站的李小花。聽到熟悉聲音後她猛地將兩隻沾著泥土的小手高高舉過頭頂,胳膊使勁伸直,腦袋探出去一大截,扯著清亮的嗓門朝小軍的方向大聲應著。
小孩子眼裡只看得見過來的弟弟,身子不自覺往前湊,整個人都快脫離李翠翠的攙扶,壓根沒記起來邊上還站著一位看著格外生人勿近的褚泊生,半點在乎都沒有。
可下一秒,李小花就瞬間回過神來。高舉的小手猛地收回,慌亂地貼在身側,方才亮晶晶、毫無顧忌的眼神瞬間慌了神。她下意識往李翠翠身後縮了小半步,肩膀微微繃緊,整個人瞬間拘謹下來。
她並不怕褚泊生,她怕大姐,她怕自己這樣沒有規矩的鬧騰會給大姐找麻煩。褚宅的少爺不好相處,哪怕只見一次面,年幼的李小花便察覺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