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善至不好拂了阿嫂的好意,點頭答應幾日之後和她一塊兒去江州本地特有的釀酒集市瞧一瞧。
江州水運發達,水質比旁的地方更多了幾分清甜,因此江州有不少女子以釀酒為生,每年的五月底就是她們一年一度的釀酒節,她們會帶著自家釀成的酒搬去集市上邀人品嚐,不為盈利,但若有人喝著覺得不錯,也能問人要一個酒坊的具體位置,日後自己上門去買。
街道兩旁擺滿了鋪子,各家各戶拿手的酒都不盡相同,青梅釀、玫瑰露、石榴酒、米酒……種類繁多,與汴京常見的清酒與濃酒相比,江州的酒風味更獨特,每一種酒在香氣和口感上都各有長處。
宋善至原本只是想陪著阿嫂來湊個熱鬧,不料被熱鬧的攤主們圍著紛紛讓她試試自家的酒,盛情難卻,宋善至越喝眼睛越亮,困擾她多日的苦悶也在這一霎間化作天際的雲,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溜走了。
等崔曇華和意外碰上的一個朋友聊完天回頭,看到的就是欲哭無淚的緗葉和臉頰紅撲撲,看著她就開始傻笑的宋善至,抬手拍了拍頭,才走過去就聞到她身上浸透一般的酒香氣,夾雜著絲絲縷縷的桃花香氣,透著一股清甜意味。
“怎麼喝這麼多?”崔曇華伸手探了探她的臉,明顯在發熱,瞥了緗葉一眼,埋怨道,“她這人酒品不好,你也不說勸一勸。”
緗葉漲紅了臉,還沒說話,就見宋善至不大高興地開口:“阿嫂,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我不就是對李巍色迷心竅先用後棄逃避問題了嗎?你怎麼能因為這個事實就說我人品不好呢……”
說到後面她的語氣低沉下去,像是真的傷心了。
崔曇華好氣又好笑,原來她也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好事兒!
但沒辦法,在宋善至和李巍兩個人之間,她當然會毫不猶豫地偏心她自小看著長大的小姑娘。
這酒集是不必再繼續逛下去了,崔曇華當即準備帶著人打道回府,宋善至卻不願意:“我不想回去。”
哪怕崔曇華用還沒影兒的十七八個溫潤如玉翩翩君子來哄她,宋善至也堅決不挪腳。
崔曇華沒轍了,正要和想緗葉一塊兒拖這個不講道理的醉鬼回家,宋善至原本半闔著的杏眼倏地睜開,像是看到了什麼極讓她感興趣的東西,亮得嚇人。
緗葉她們都沒反應過來,就看見剛剛倔犟地停在原地發睏也不走的人一瞬間精神抖擻,身姿輕盈地擠進了一旁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然後……精準地抓住了一個青年的手?
崔曇華下意識打量了一番那個人,身形峻拔,氣勢出眾,只是臉上帶著一個面具,看不清具體的模樣。
不過看那身段,長得應該差不了。不過……她怎麼覺得那人有一種眼熟感?
“阿嫂,我就要這個!”
崔曇華回神,看著宋善至喜氣洋洋地指了指被她抓著胳膊的青年,她愣了愣,和青年面具之下的那雙黑沉沉的眼對上視線,心裡猛地跳了跳。
可不是眼熟麼……李巍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她們從汴京出發往江州來時,聽說他已經又帶著人出征了。這一去恐怕又是大半年不得歸京,崔曇華起初還以為二人這回或許真的要斷了。
但看著宋善至緊緊握著他的手,在屍山血海的戰場上廝殺出來的青年將軍卻一點兒反抗的意思都沒有,崔曇華瞭然,故作不解:“你不要你的溫潤如玉翩翩君子了?”
宋善至沒有絲毫遲疑,搖了搖頭,握著他手的力道又重了重,甚至讓他覺得有些疼痛。
“這個好!我喜歡這個。”
聽著她毫不矯飾的話,李巍怔了怔,幽深眼瞳裡劃過一絲劇烈的震動。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認出他來。倘若沒有,他心心念念,求之不得的事被另一個人輕而易舉地得到,即便他知道前後都是他自己,但心中那股妒火依舊不講理地竄起,直至滔天,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只剩下靠近她這一個本能在支撐著他不要在此刻露出醜態。
……多一絲一毫的牽扯也好。哪怕這些牽扯是他用另一個人的身份換來的,他甘願做一個卑劣的竊賊。
李巍嚥下滿心的苦澀,回過神來時,眼前是一座橫闊河面的石橋,滾滾浪花在月色下閃動著粼粼的光彩,呼吸間多了些水畔特有的潮溼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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