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香方才帶他來送新沏的碧螺春,他便趁隙溜到了內室,悄悄望著外頭。
那孩子正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狡黠,只有一絲冷冽的疏離。
他忽然就懂了。不管是雲夢姝,還是這個孩子,從始至終,都沒打算接受他。
他們一個態度堅決,一個裝傻迴避,卻都守著同一條底線——不讓他踏入他們的生活。
他想起往日的自己,若是求而不得,怕是早已惱羞成怒,或是用權勢壓人,逼著她低頭。
可今日看著雲夢姝站在廊下,身後是飄著茉莉香的清芷閣,晨光落在她髮梢,襯得她眉眼舒展,一派舒心自在的模樣,他竟生不出半分戾氣。
江南的風,到底是磨平了他骨子裡的張揚。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笑,那笑意裡沒有了往日的刻意討好,只剩下幾分釋然:“好。我知道了。”
能拿到藥方,已是意外之喜。至於那份執念,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雲夢姝像是鬆了口氣,卻又忽然想起什麼,抬眸看向他,目光裡帶著幾分鄭重的叮囑:“還有一件事。”
顧清澤看著她,靜待下文。
“回京之後,不許向任何人透露知淵的事。”
雲夢姝的聲音沉了沉,帶著幾分懇求,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他只是個普通的孩子,不該捲入京城的是非裡。”
顧清澤的心又是一震。
他看著她眼底的擔憂,忽然明白了她這些日子的防備。她不是怕他,是怕京城的風雨,會擾了這江南一隅的安穩。
他鄭重頷首,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我顧清澤說話算話。”
說罷,他將藥方小心翼翼摺好,收入懷中貼身的錦袋裡,隨即轉身看向候在門外的隨從。
眉眼間的那點溫和盡數斂去,只剩下沉沉的威壓,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
“今日之事,一字都不準外傳。尤其是清芷閣和雲安藥坊的人和事,誰敢多嘴一句,或是私下打探,莫怪我不念舊情,直接割了他的舌頭,逐出侯府。”
隨從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屬下遵命,絕不敢有半分差池。”
顧清澤袖袍一拂,又補了一句:“回京覆命時,只稟明藥方之事,其餘一概不提。若有問起她的近況,便說她一心隱居,不願揚名。”
他頓了頓,想起方才雲夢姝那雙眼眸裡的決絕,終是輕嘆一聲,語氣軟了些許:“她要的是安穩,咱們便別去擾了。”
隨從應聲退下,廊下又恢復了寂靜。
顧清澤回頭望了一眼清芷閣,望了一眼立在廊下的雲夢姝,望了一眼躲在她身後,偷偷朝他揮了揮小手的小糰子。
他將那隻琉璃球放在門檻上,腳步頓了頓,卻沒回頭,笑了笑,轉身大步離去。
晨光鋪在他的背影上,一步一步,走向秦淮河的渡口,走向京城的方向。
江南的風,終究是留不住京城的人。
而清芷閣的茉莉香,會永遠留在這個初夏的早晨,留在他放下執念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