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百年佈局收三界,溫水煮蛙誰察覺。
散仙無路求自保,聖僧一語破迷局。
話說鎮元大仙與唐格在官道旁青石上對坐而談,方才那番關於地契與籌碼的交鋒已將兩人之間的劍拔弩張化解了大半。鎮元子甚至仰天大笑了幾聲——他活了數萬年,還是頭一回被一個偷樹的和尚說服,這種體驗既荒誕又新鮮。他笑完之後將廣袖一拂,索性多說了幾句。有些話他已憋在心裡許久,對三清四御不便多說,對兩個小道童說了也是白說,今日倒是在這荒郊野外的官道旁,對著一個偷他樹、吃他果、還能面不改色跟他談管理費的和尚,忽然覺得不吐不快。
“這不僅是地契的事。”鎮元子捋了捋三綹長髯,語氣比方才談籌碼時更加凝重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看透了棋局卻又無力改變的疲憊。他伸手指了指東方那片隱隱籠罩在雲霧中的天庭輪廓,又指向下方廣袤的凡間山河,“金蟬子,天庭這數百年來的動作,你可有留意?從你轉世之前就開始了。先是削減凡間山神的香火,將原本由山神自行收取的香火供奉改為天庭統一調配;再是收編散仙,將不在天庭直屬管轄範圍內的散仙道場逐一納入版籍,不肯歸順的便削減靈氣、遷移洞府;然後是整頓各地的妖魔——說是整頓,實則是將不聽話的妖魔一律剿滅,聽話的收編為天兵天將,編入降魔大營充作前鋒炮灰。這三步棋,步步為營,環環相扣。玉帝這是要把三界所有的力量——不管是仙是妖是神是佛——都收到自己手裡。”
孫悟空蹲在樹上正拿金箍棒挑松果玩,聽到這裡冷笑一聲,從樹上一躍而下,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棒尾入石三分,震得地面微微一顫,他那張毛臉雷公嘴上掛著一抹極其不屑的冷笑。五百年前那場大戰他親身經歷過,天庭的手段他再清楚不過——當年那幫天兵天將在他花果山前耀武揚威的時候,嘴裡喊的可不就是“奉旨剿妖”四個字。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語氣裡滿是對天庭翻舊賬的不以為然和對這套把戲的嗤之以鼻:“這不就是俺老孫五百年前那套?看誰不順眼就打,看誰有本事就壓。俺老孫的花果山當年就是被這麼圍剿的——只不過那時是天庭明著欺負人,派了十萬天兵天將架著天羅地網打上門來,好歹還光明正大地下了戰書。現在倒好,改成陰的了——不收你,不強攻,就是慢慢削你的香火、挪你的洞府、收你的地契,讓你自己熬不住。等你自己散夥了,他們還不用擔罵名,說是你自己經營不善。玉帝那老兒比五百年前精明了。”
鎮元子看了孫悟空一眼,那張三綹長髯的面孔上閃過一絲讚許與共鳴,微微點頭道。他活了數萬年,對三界風雲變幻的體會比這隻猴子更深幾分。當年孫悟空大鬧天宮時他雖不曾出手,但一直在暗中旁觀——他知道這猴子雖是個惹禍精,但骨子裡不壞。如今見猴子一語道破天庭的手段,更覺這支取經隊伍雖看似荒誕不經,實則藏龍臥虎,每個人對天庭的認知都不比他少:“大聖說得不錯。當年你鬧天宮,是明刀明槍。如今天庭的手段更聰明了——不興師動眾,不惹眾怒,步步蠶食。削減香火、收編散仙、整頓妖魔,每件事單獨看都是秉公執法,合在一起卻是一張越收越緊的大網。等所有散仙都被收編,三界就只有一個聲音了——玉帝的聲音。天庭如今是在溫水煮青蛙,水還沒沸,鍋裡的青蛙卻已快熟了。”
唐格聽到“溫水煮青蛙”這四個字時眉頭微微一動。這四個字在凡間尚未流行,三界之中更是無人知曉。鎮元子能用出這個比喻,可見他早已將這盤棋局看得通透。他沉吟了片刻,將九環錫杖往地上一頓,抬眼看著鎮元子,語氣中帶著幾分審慎與試探。他從長安一路走來,收了四個原本歸屬天庭靈山的妖怪徒弟,燒了一座觀音禪院,偷了一棵先天靈根,每一步都踩在天庭的敏感線上。鎮元子今日對他說這番話,絕不只是訴苦,而是在尋找一個能與天庭正面叫板的盟友。他緩緩開口,語氣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恰好落在鎮元子最想說又不便直言的那個節骨眼上:“所以大仙方才說需要人參果樹作為談判籌碼,其實不只是為了五莊觀這一座道場。大仙是想保住整個散仙群體的話語權——樹在,天庭便有所忌憚。樹沒了,散仙們便連最後的依仗都失去了。大仙的意思,是想聯合散仙對抗天庭?”
“不是對抗,是自保。”鎮元子搖了搖頭,語氣裡既有無奈也有幾分倔強。他這道場在萬壽山上矗立了數萬年,從封神之劫到西遊之世,他始終置身事外,從不捲入任何紛爭。可如今,天庭的網口越收越緊,他這個與世無爭的地仙之祖,也被逼到了不得不自保的地步。他抬起眼看向唐格,眼中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期盼與鄭重,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誠懇,顯然接下來的話才是他真正想要傳達的核心資訊:“我本不想惹事。三界之中論輩分,貧道與三清四御平起平坐,玉帝見了也要禮讓三分。他收他的地契,我修我的道,井水不犯河水,原不該走到這一步。但天庭步步緊逼,太白金星上月來時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要麼歸順,要麼滾蛋。貧道這次去赴混元道果會,席間已聽到不止一位散仙在私下抱怨。他們的境況比我更不如——有的已被收走了洞府靈氣,有的連弟子的修行資源都被天庭剋扣。我若不站出來替他們說句話,這些散仙便是無根之萍,只能被天庭一口一口吃掉。”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落在唐格面上,語氣鄭重得像是在託付一件關乎三界格局的大事:“而你,金蟬子——你是唯一一個敢在明面上跟天庭靈山叫板的人。收悟空,收天蓬,收捲簾,收黑熊精,收黃風怪,燒觀音禪院,偷我的人參果,偷我的人參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戳在天庭和靈山的痛處上,可你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這本身,就是一張比人參果樹更大的籌碼。你的人參果樹,貧道可以不要。你的管理費,貧道也可以不跟你計較。但你必須答應貧僧一件事——”他頓了頓,看著唐格那雙澄澈如水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眸,一字一頓地說道,“有朝一日,若天庭真的對散仙動手,你要站出來,替他們說句話。不用你出手,不用你拼命,只要你站出來,說一句話,就足夠了。你以取經人的身份說出的話,比貧道在彌羅宮中爭上千年還有分量。”
唐格沉默了。官道旁的松林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曳,斑駁的樹影落在青石上,將兩人面上忽明忽暗的光影襯得如同棋盤上的黑白交替。他知道鎮元子這番話不是在要求盟友站隊,而是在託付後路——這位活了數萬年的地仙之祖,已隱隱感覺到天庭的清算不會太遠了。而自己這支看似荒誕不羈的取經天團,一路走來屢屢在天庭和靈山的夾縫中橫衝直撞、安然無恙,落在這些散仙眼中,或許正是那個唯一能讓天庭有所忌憚的變數。
他抬起頭,看向鎮元子那張滿是誠懇與鄭重的面孔,雙手合十,語氣難得地沒有帶半點忽悠的腔調,反而比任何一次談判都更加真誠而篤定。他答應了,不是以一個偷樹的賊對苦主的歉意,而是以一個同為棋局中人、卻被困在另一個棋盤上的取經人對另一個棋盤上的散仙的承諾:“大仙,貧僧不過是個取經人,能不能走到西天尚未可知。但大仙今日這番話,貧僧記下了。天庭若真要趕盡殺絕,貧僧不會袖手旁觀。不是為了還債,不是為了交易——是因為大仙說的,是對的。這三界之中,不應該只有一個聲音。”
鎮元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的動容。他本以為這和尚又要跟他談條件——比如散仙聯盟成立之後給取經天團多少股份、果子分成要不要重新算——卻沒想到對方只是認認真真地答應了下來,沒有提任何附加條款。他忽然覺得,這和尚雖然無恥,但骨子裡還是那個五百年前在蘭盆會上與他談玄論道的金蟬子。那份慈悲與磊落,雖被幾世的荒唐與破戒包裹得嚴嚴實實,但在關鍵時刻,還是會從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睛裡透出來。他站起身來,廣袖一拂,將方才談交易時的輕鬆神色收了幾分,換上了一份前輩對晚輩的鄭重託付,語氣裡既有感慨也有欣慰:“好。有你這句話,貧道今日這趟追兵便不算白跑。貧道方才說過,要教你這些徒弟每人一門本事。現在便兌現。”
孫悟空等人一聽這話,紛紛從四處聚攏過來。豬八戒瞌睡也不打了,蹭地從樹下彈起來,釘耙往地上一頓,豬臉上寫滿了期待——他剛才已經偷偷算過,鎮元大仙是地仙之祖,修為深不可測,跟三清四御平起平坐,他隨便指點幾招,那可比自己悶著頭苦練三千年管用多了。
沙僧在日記本上歪歪扭扭地寫道:今日在官道旁,鎮元大仙透露天庭正在溫水煮青蛙式收編散仙。師父答應日後若天庭對散仙動手,會站出來替他們說話。大仙很高興,決定開始教徒弟們本事。弟子覺得,師父剛才那句“不應該只有一個聲音”,是弟子入夥以來聽過的最認真的話。另:大師兄說天庭現在變陰了,二師兄問溫水煮青蛙是誰發明的詞。弟子覺得這個詞雖然沒聽過,但用來形容天庭的做法非常貼切。
正是:百年佈局收三界,溫水煮蛙誰察覺。散仙無路求自保,聖僧一語破迷局。
不知鎮元大仙將傳授取經天團何等絕技,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