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銅錘落地氣數休,求饒聲切魚淚流。
豈知聖僧心如鐵,加個蓋子鎖金虯。
話說悟空一棒砸飛靈感大王的銅錘,金箍棒抵在他咽喉之上。滿殿的魚妖蝦兵見自家大王被擒,紛紛棄械投降——有幾個機靈的已悄悄往殿外挪,打算趁亂溜走,卻被守在殿門口的白骨精素手一揮,一道白骨牢籠從天而降,將退路封得嚴嚴實實。那些剛逃出殿外的蝦兵蟹將被白骨欄杆彈回來,摔得七葷八素,抬頭一看,那熊精和鼠妖正蹲在岸上朝他們咧嘴笑。
靈感大王被悟空反剪雙手按在地上,那張紅臉貼著冰冷的珊瑚石地面,魚鰓拼命開合,嘴角溢位的血沫混著水泡咕嘟咕嘟往上冒。方才還威風八面的通天河之主,此刻狼狽得像一條被漁夫扔在岸上等著剖腹刮鱗的胖頭魚。他的聲音顫抖,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魚眼中第一次浮現出真切的恐懼:“唐長老饒命!唐長老饒命!我有眼無珠,我不該打您的主意!我錯了,我真錯了——您大人有大量,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唐格緩步走到他面前。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這條癱在地上的金魚精。殿中那些碎裂的珊瑚柱和滿地亂滾的珍珠映著他那張古井無波的面孔。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得像在核對一份賬目,卻每一個字都讓靈感大王心頭一顫:“你這些年,吃了多少童男童女?”
靈感大王渾身一僵,魚鰓劇烈開合了好幾下,那雙大眼泡滴溜溜地轉著,似乎在盤算該說實話還是打個折扣。他支支吾吾地說了個數,大概是覺得這個數目比較不會被追究得太狠。
唐格低頭看著他,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眸中沒有憤怒,沒有憎恨,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他只說了三個字——“說實話。”
靈感大王被那平靜的目光看得渾身鱗片都要炸起來了。他忽然明白一件事——這和尚不是在審問他,而是在核對一個他早已知道的數字。他若再撒謊,下場會比被金箍棒砸爛手腕更慘。他垂下頭,聲音小得像蚊蚋嗡鳴,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三十多對……加上之前那些,少說也有五六十個了……可我是妖怪啊!妖怪吃人,天經地義!那些凡人百姓,生老病死不過是幾十年的事,我吃了他們,他們也算為修行做了貢獻,早死早超生——這道理在三界之中誰不知道?長老您雖然是和尚,但您這一路上破戒無數,您應該能理解我。這通天河方圓數百里無人能渡,我不吃人,難道吃水草不成?”
唐格站起身,將九環錫杖往地上輕輕一頓。九個金環在寂靜的水晶宮中發出一聲清越悠揚的嗡鳴。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條再簡單不過的定律,卻讓靈感大王渾身鱗片根根倒豎,連悟空都覺得師父這話比他的金箍棒還冷:“那你被貧僧打死,也是天經地義。妖怪吃人,天經地義;取經人除妖,也是天經地義。你我各守各的道,倒也公平。”
靈感大王徹底慌了。他拼命掙扎,想要去扯唐格的袈裟下襬,卻忘了自己的手已被悟空反剪在背後,這一掙扎只讓金箍棒抵得更緊了幾分。他連聲求饒,聲音裡的哭腔幾乎要溢位來:“長老饒命!我可以贖罪!我把我水晶宮的寶貝都給您——您看這珍珠,這玳瑁,這夜明珠,全都是上品!還有那邊庫房裡堆著的金銀,都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全給您!我還可以送您過河——這通天河寬八百里,沒有我控水,任何船都劃不過去!您要取經,我可以送您到對岸,分文不取!只要您饒我一條命——”
唐格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是那般淡然,彷彿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買賣,但每一個字都堵死了他最後一線希望:“寶貝,貧僧自己會拿。你這水晶宮裡的東西,從今日起便是貧僧的。河,貧僧自己會過。你有控水之能,貧僧的徒弟裡也有精通水性的——黑水河的小鼉龍是西海龍王的外甥,分水過河不在話下。你還有別的用處嗎?”
靈感大王一時語塞。他那雙大眼泡在眼眶裡瘋狂轉動,拼命搜尋著自己還有什麼可以交換的籌碼。忽然,他眼中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語氣裡的底氣竟又恢復了幾分:“我——我可以給菩薩帶話!我是觀音菩薩的寵物,是她在蓮花池裡養大的!您要是殺了我,菩薩面子上不好看!菩薩雖然平時不怎麼管我,但我畢竟是她座下靈物,她若知道我被您打死了,定會親自來問罪!唐長老,我知道您這一路上不怕妖怪不怕神佛,但您總得給觀音菩薩幾分面子吧?她可是您的前輩,如來座下四大菩薩之一,您殺了我,等於打了她的臉!”
唐格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但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冷光。靈感大王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這和尚連觀音的道場都敢燒,他怎麼會怕觀音?“你是不是以為搬出觀音,貧僧就不敢動你?貧僧燒觀音禪院的時候,你還在通天河裡吃小孩呢。觀音五次登門問罪,五次都是被貧僧說得無言以對。你覺得她會為了你這條吃了幾十個童男童女的金魚,跟貧僧翻臉?她會為了你,把這件事鬧大到靈山,讓滿天神佛都知道她蓮花池裡養出來的魚在凡間吃了五六對無辜的孩子?你覺得觀音丟得起這個人?還是你覺得貧僧不敢替她清理門戶?”
靈感大王愣住了。他看著唐格那雙眼睛——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讓他從心底裡發寒的篤定與平靜。他想說他不是吃人妖孽,他是通天河靈感大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在這個和尚面前,任何狡辯都是徒勞的。他垂下頭,魚鰓微微翕動,聲音沙啞得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我錯了。求長老留我一條命。不殺之恩,永世不忘。”
唐格沉默了片刻。他看著這條癱在地上的金魚精——這條吃了五六十個童男童女、欠下無數血債、卻還妄想用觀音的名號來壓他的妖怪。若按他的本性,讓孫悟空一棒下去幹淨利落。但他也清楚,這條魚不能死在他手裡——它畢竟是觀音的寵物,殺了它,便是在三介面前打了觀音的臉。觀音五次登門問罪,嘴上說著“你等著”,但她每次回去之後並沒有真的對他怎樣,反而在靈山替他擋了不少壓力。這個人情,他得還。他蹲下身來,平視著靈感大王那雙驚恐的魚眼,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貧僧可以饒你一命。不為別的,看在你舊主的面子上。你雖然不是個好妖怪,但你那個主人,貧僧還算敬重。但你犯下的罪,不能不罰。”
靈感大王眼中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但那狂喜只持續了一息,便被唐格接下來的話打成了碎片。
“第一,從今以後不得再吃人。吃魚蝦可以——你是金魚,吃蝦是本性,貧僧不攔你。但若再讓貧僧聽說你吃過一個童男童女,哪怕只是咬了一口,貧僧會親自去南海找你算賬。到時候不是金箍棒抵著你的後腦,是抵著你的丹田。”
靈感大王連連點頭,魚鰓像風箱一樣開合,生怕點慢了這和尚就反悔了。
“第二——”唐格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讓靈感大王毛骨悚然的微笑,“你回觀音的蓮花池去。貧僧會跟菩薩說,讓她給你加個蓋子。免得你哪天趁她不在又偷跑出來,為禍人間。”
靈感大王那張魚臉上寫滿了絕望與崩潰。回蓮花池——他寧願被金箍棒打一頓,至少痛快,痛完了就完了。可蓮花池——那池子他待了不知多少年,日日看著那幾朵蓮花,繞著那幾根蓮莖游來游去,游到頭了便折返,折返到頭了再游回來。他為什麼偷跑下界?不就是因為那池子太小、太悶、太讓人發瘋嗎?如今這和尚不但要把他塞回去,還要加個蓋子——加上蓋子,就再也跳不出來了,連翻個身看看池邊的風景都做不到。他聲音發顫,還在做最後掙扎:“長……長老,換個罰法行不行?您讓我去車遲國掃茅房,或者讓我去黑水河當個守河的——幹什麼都行,就是別讓我回那個池子……那池子水深不過三尺,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加蓋子我就真的瘋了。”
唐格站起身,將九環錫杖往地上一頓,九個金環在寂靜的水晶宮中發出一聲清越悠揚的嗡鳴。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棺材板上的鐵釘,將靈感大王最後一絲僥倖徹底封死:“你在通天河吃了五六十個童男童女的時候,可曾想過那些孩子也有家,也有想回卻回不去的地方?他們的父母跪在靈感廟裡求你,你放過誰了?貧僧只讓你回蓮花池,已是看在觀音的面子上留了情。你若不去——現在就讓悟空送你一程。直接送到地府,讓閻王給你安排個更小的池子。”
靈感大王渾身鱗片都炸起來了,從頭頂一路炸到尾巴尖,連聲說回,馬上回,立刻回,不敢再討價還價。
沙僧在日記中寫道:師父讓靈感大王回觀音的蓮花池去,還說要讓菩薩給它加個蓋子。我覺得這個懲罰比打他一棒還要殘忍——打一棒,疼一下就過去了;關在一個有蓋子的蓮花池裡,日日看著那幾朵蓮花,游到頭了便折返,折返了再游到頭,永生永世跳不出來。靈感大王剛才求師父讓他去車遲國掃茅房。他寧願掃茅房也不想回蓮花池。但師父沒有心軟。師父說他在通天河吃了五六十個童男童女時,可曾心軟過?二師兄本來還在為那些童男童女憤憤不平,聽到“加個蓋子”之後笑得直拍大腿,說這比打他一百棒還解氣。另——師父說看在觀音的面子上才饒他一命。我覺得這個人情觀音應該領。畢竟一條吃了五六十個童男童女的金魚,在三界任何地方都是死罪。師父沒有當場打殺他,已給足了觀音面子——雖然這個面子長得像個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