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西行萬里路迢迢，忽問歸程意寂寥。
莫道浮雲無定處，青山何處不凌霄。
離開荊棘嶺的路上，八戒忽然少了幾分平時的嬉笑。往日他扛著釘耙走在隊伍中間，不是跟悟空鬥嘴就是跟蠍子精搶烤肉，要不就是偷看白骨精的日記本被追著打。可今日他一言不發地走了好一陣，釘耙扛在肩上，那張豬臉上寫滿了罕見的若有所思。玉面狐狸的尾巴恢復了大半，走路時已能全數豎起來輕輕搖曳，正跟蠍子精低聲討論著幻術與毒針的配合戰術。悟空走在最前頭開路，金箍棒橫在肩後，火眼金睛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前方的官道，但耳朵卻一直留意著身後的動靜——他早就注意到那呆子不對勁了。
“呆子，發什麼呆？”悟空放慢腳步，與八戒並肩而行，金箍棒在他肩後輕輕一晃，“是不是剛才沒被藤蔓纏住，心裡不踏實？要不俺老孫去給你找幾根回來，讓你重溫一下在荊棘叢裡掙扎的感覺？”
八戒沒有接這個話茬。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大師兄，你說——取經回來以後，師父會去哪兒？”
悟空被問住了。他原本準備好了一大堆調侃的話——比如“你是怕沒地方吃飯了吧”，比如“高老莊的豬圈還給你留著呢”——可看著八戒那張難得的正經面孔，這些話全堵在了喉嚨裡。這呆子平時不是沒有心事，只是他習慣用嬉皮笑臉來掩飾，就像他習慣用偷懶來逃避被當元帥時的責任。唐格也聽到了八戒的問題，他輕輕勒住白龍馬的韁繩，讓馬放緩了速度，卻沒有回頭，只是安靜地聽著。
“師父在女兒國有個國王等著他，”八戒繼續道，豬蹄掰著指頭一個一個地數，“在荊棘嶺有個杏仙等著他，在白虎嶺——白姑娘也等著他。”他看了一眼隊伍末尾的白骨精，那張一向冷若冰霜的面孔依舊沒有表情，但她飄行的速度明顯慢了幾分，顯然也在聽。“俺老豬在高老莊也有個翠蘭等著俺，俺走的時候跟她說，等俺取經回來就娶她。她應了，還給了俺一件自己縫的僧袍——俺一直穿著，破了就補，捨不得扔。可師父去哪兒，俺老豬就得去哪兒。翠蘭說要等俺，俺也不知道取經回來以後，到底該去哪兒。”
全隊都安靜了。悟空將金箍棒換到左手，右手難得地沒有去撓後腦勺，只是沉默地走著。沙僧的炭筆懸在日記本上空，久久沒有落下。白骨精飄在隊伍最末尾，素白披風在風中輕輕飄動，那雙一向清冷如古井的眼眸微微垂了下來。蠍子精的蠍尾停止了搖晃，玉面狐狸的九條尾巴也安靜地垂在身後。連黑熊精和黃風怪都放緩了腳步，虎坐騎打了個響鼻，像是也在思考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不止八戒在想，每個人都在想——取經是一場有終點的旅程，而取經之後的日子，沒有人知道會是什麼樣子。那些在路上結下的約定，那些在篝火旁許下的承諾，那些在生死之間建立的羈絆，在取經完成之後還能不能繼續？如果不能繼續，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唐格在馬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九個金環在秋風中發出一聲清越悠揚的嗡鳴，打破了這片沉重的安靜。他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裡的平靜與坦然卻讓每一個徒弟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他說八戒，取經回來以後，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高老莊也好，女兒國也好，荊棘嶺也好——你們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去處。貧僧不會把你們拴在身邊，你們也不是誰的附庸。黑熊精想回黑風嶺繼續當他的山大王也好，想留在取經天團繼續當護法也好，都是他自己的選擇。黃風怪想回黃風洞重建洞府也好，想跟著他們繼續走也好，也都是他自己的選擇。取經這條路把他們湊到了一起，但這條路走完之後，每個人都要走自己的路。他收他們為徒不是為了把他們永遠綁在身邊，是為了讓他們有朝一日能夠獨自面對這個世界。
白骨精的聲音從隊伍末尾傳來，極輕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她說她的去處就是聖僧在的地方。她不是在白虎嶺上等了他千年才等到的人，不能讓他走了之後又把她丟在原地。蠍子精在旁邊聳聳肩說了聲同上，反正她的毒針淬好了總要有人試針，除了師父她誰也不信。玉面狐狸甩了甩九條尾巴，輕輕說了句加一，既然大家都跟，那她也跟。反正她的九尾幻域配合師父的破戒領域才能發揮出最大威力，師父不在了她這領域跟誰配合去。八戒愣了一下，回頭看著這三個女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番感慨好像打開了一個了不得的盒子。他撓了撓後腦勺，嘟囔著說原來大家都想好了去處，就他一個還在糾結，不過既然大家都跟著師父，那他也跟著——翠蘭在高老莊等了這麼多年，也不差這幾日。師父取經回來要是去女兒國，他就在女兒國旁邊買個宅子，把翠蘭接過來住，這樣兩邊都能顧上。
唐格策馬走在最前面，始終沒有回頭，只是將九環錫杖換了個肩膀，九個金環的響聲比平時更輕了幾分。他忽然覺得這支隊伍好像又變得不一樣了——不是人多了，不是戰力強了，而是每個人心裡都開始認真地想那個問題了：取經回來以後，去哪兒。而他們給出的答案，雖然各不相同，卻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願意繼續跟著他，不是因為無處可去，而是因為他們還想在一起。不是被拴住的，是自己選的。
沙僧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記在日記本上：二師兄今天問了一個很深的問題——取經回來以後去哪兒。師父說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去處，白姑娘說她的去處就是師父在的地方，蠍子精說同上，玉面狐狸說加一。二師兄原本很傷感，聽到她們三個表態之後愣了一下，說原來大家都想好了去處，只有他在糾結。然後他也表態了——在女兒國旁邊買宅子，把翠蘭接過來。我覺得師父沉默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他發現情敵俱樂部不但沒解散，還越來越團結了。二師兄說女兒國國王大概沒想到，等師父回來的時候帶回來的不只是他一個人，還有一整個團隊。大師兄說這正好，國王說要共治天下，到時候文有白姑娘，武有蠍子精，謀有玉面狐狸，情報有蜘蛛精七姐妹，吟詩有杏仙，後勤有高翠蘭——取經天團的編制在取經之後還能繼續運轉。我說這是取經天團的改制轉型——從取經任務型團隊轉變為三界綜合型組織。二師兄說你們都在討論組織架構，他只想討論新房子的位置。大師兄說你連宅子在哪兒都沒選好，人家翠蘭不會答應的。二師兄說正好，女兒國沒有男人，他這頭豬去了說不定也被扣下當駙馬。大師兄說你想得美，最多當個御膳房總管。二師兄說那也行，反正有飯吃。我覺得二師兄雖然嘴上在開玩笑，但他心裡大概是鬆了一口氣——因為他終於知道，取經之後的日子，大家還會在一起。不是各奔東西，而是一起找一個地方安家。高老莊的棗樹下埋著的那壇酒，大概會喝得更熱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