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假佛端坐問罪名,金鐃一展欲吞僧。
豈知禪杖如生根,更待彌勒自掃庭。
唐格回到營地,將偵察所見與徒弟們說了。眾人正商議對策時,山道上忽然走來一隊“羅漢”——約莫二十來個,個個身披金線袈裟,手持法器,步履整齊,面上掛著標準得近乎刻板的微笑。為首的那個走到營地邊緣,雙手合十,聲音洪亮而客氣,語氣裡的恭敬恰到好處,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唐長老!如來佛祖在小雷音寺等候多時,知長老遠道而來,特命我等前來迎接。請長老入寺敘話!”
唐格與悟空對視一眼。悟空已將金箍棒握在手中,棒身上的淡金紋路在黃霧中微微閃爍,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這黃眉小兒,假扮如來還不夠,還派人來演請君入甕的戲碼。唐格卻站起身來,整了整袈裟,面上掛著標準的聖僧微笑,語氣裡的從容與坦然讓那幾個假羅漢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既然是‘如來佛祖’有請,貧僧豈能不去?勞煩幾位羅漢帶路。”
他轉身對徒弟們低聲吩咐:“悟空跟我進寺,其他人聽我訊號——按計劃行事。”眾徒弟齊齊點頭,白骨精的白骨鎖鏈已從袖口無聲滑出,蠍子精的蠍尾在身後輕輕一甩,玉面狐狸的九尾已鋪散開來,黑熊精和黃風怪一左一右守住了營地的出入口。唐格帶著悟空,隨那隊假羅漢沿金粉石階而上,穿過那扇與大雷音寺一模一樣的硃紅大門,踏入假雷音寺的大雄寶殿。
剛邁進殿門,一股強大的壓迫感便撲面而來。那壓迫感與觀音菩薩登門問罪時的佛力威壓極為相似,卻更加沉重而霸道——觀音的威壓是帶著幾分剋制的審視,這威壓卻像是要把人直接按在地上磕頭。五百“羅漢”分列兩側,齊齊轉頭,幾百雙眼睛同時落在唐格身上。殿中燭火通明,檀香瀰漫,梵音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正中九品蓮臺上,“如來”端坐,寶相莊嚴,身後佛光普照,萬佛朝宗之象在光輪中若隱若現。他低頭看唐格,聲音如洪鐘般在殿中迴盪:“金蟬子,你一路破戒收妖,可知罪?”
唐格雙手合十,抬頭看著蓮臺上那尊“如來”,神色坦然。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裡的平靜與殿中那股壓迫感形成了鮮明對比:“貧僧不知。請佛祖明示。”
“如來”冷笑一聲,那笑聲在殿中迴盪了好一陣才消散。他說唐格破了葷戒、酒戒、殺戒、妄語戒,又收了黑熊精、黃風怪、白骨精、蠍子精、玉面狐狸為徒,都是些妖孽之輩。說他火燒觀音禪院,偷盜人參果樹,大鬧車遲國,滅火焰山,逼走牛魔王,連靈山的金魚都遣回了南海。這些樁樁件件,哪一條不是罪。
唐格雙手合十,面上的笑容依舊是那般從容,彷彿被當成罪狀的不是他自己。他說他破葷戒是因為要生存,破殺戒是因為要自保,收妖怪為徒是因為他們願意改邪歸正。至於其他的,都是順勢而為。若佛祖覺得這些都是罪,那貧僧認罪便是。不過貧僧斗膽問一句——佛祖座下這五百羅漢,哪一個不是妖怪變的?
“如來”臉色微變,那雙一直半眯著的眼睛忽然睜開,瞳孔中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寒芒。悟空蹲在大殿橫樑上,忍不住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極短,卻被殿中的梵音蓋了過去。只有唐格聽到了,他的嘴角也不易察覺地微微一翹。這黃眉童子還是太嫩——他假扮如來,卻不知道真正的如來從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如來的威嚴是浸在骨子裡的,不需要用聲勢來壓人;而這黃眉的威嚴是裝出來的,越是想顯得威嚴,便越顯得心虛。
“如來”不再多言,冷笑一聲,忽然將手一翻。一個金光閃閃的鐃鈸出現在他掌中——那鐃鈸形如兩隻合攏的銅鈸,邊緣極薄極利,在金光的映照下幾乎透明。金鐃緩緩張開,露出內部深不見底的暗金色空間,一股巨大的吸力如漩渦般湧向唐格。殿中那些假羅漢被這股吸力逼得紛紛後退,幾個修為低的直接被吸得雙腳離地又落回去,袈裟上的金線被吸得根根斷裂,在殿中如金蛇般狂舞。
唐格早有準備。他將九環錫杖往地上重重一頓,杖尾入石三分,金剛之軀運轉到極致,周身金光大盛,硬生生扛住了金鐃的吸力。那股吸力如狂風般席捲殿中,將兩側假羅漢的袈裟吹得獵獵作響,將燭臺上的火苗拉得東倒西歪,可唐格就像生了根一般釘在原地,紋絲不動。他朗聲道:“悟空!動手!”
悟空從殿樑上一躍而下,金箍棒化作碗口粗細,棒身淡金紋路在佛光中流光溢彩。他這一棒含憤而發,力道萬鈞,直砸向黃眉老佛的頭顱。黃眉哈哈一笑,左手又翻出一隻布袋——那布袋巴掌大小,口沿微微開合,彷彿在呼吸。他將袋口對準悟空,袋中湧出一股與金鐃截然不同的吸力,不是將人往自己這邊吸,而是讓周圍所有的東西都往袋子裡鑽。悟空只覺得手中的金箍棒猛地一沉,險些脫手飛出,他咬牙穩住棒身,藉著唐格在下方扛住金鐃的間隙,抽身退回唐格身側。
“大聖,你的金箍棒,本佛替你收了!”黃眉老佛得意大笑,人種袋的袋口對準悟空,吸力陡然增強。金箍棒雖穩,但他身上那些從毫毛變來的小物件——幾顆松子、半塊乾糧、一串從車遲國帶出來的佛珠——已紛紛脫身飛向袋口。
唐格見勢不妙,知道再拖下去悟空的金箍棒也未必保得住。他當機立斷,以錫杖猛頓地面借力,一把拽住悟空的手臂,兩人同時往後急退數丈,退出了金鐃和人種袋的吸力範圍。黃眉老佛也不追擊,只是坐在蓮臺上大笑:“唐長老,本佛這金鐃和人種袋,乃是彌勒佛親傳。你們想破?還早得很。本佛今日心情好,放你們回去。明日再來,本佛可就不客氣了。”
唐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雙手合十,朝蓮臺上的“如來”微微一躬。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從容,語氣裡的認真卻讓黃眉老佛忽然生出一絲莫名的警惕:“阿彌陀佛。黃眉童子,貧僧有一言相告——你這金鐃和人種袋確實是好寶貝,但寶貝的主人,快回來了。”
黃眉老佛的臉色猛地一變,那雙半眯的眼睛瞬間睜得溜圓。他正要追問,唐格已拉著悟空轉身走出大雄寶殿,留給那座假雷音寺一個披著袈裟的背影。悟空扛著金箍棒跟在師父身後,走出很遠才忍不住問師父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彌勒佛真的要來了。唐格點了點頭,說彌勒佛赴元始天尊法會,明日便歸。他坐下的童子偷了他的法寶下界為妖,這臉面可比丟了金鐃和人種袋更讓他掛不住。他們不用硬闖,只需拖到正主來收人——自己的徒弟自己管,這是佛門的規矩。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說他已讓白姑娘去請彌勒佛了。以白骨精的速度,最遲明日午時便能趕到彌羅宮。在那之前,他們只需與黃眉再周旋一兩個回合,既不讓金鐃收走他們的人,也不讓人種袋把他們一鍋端,讓黃眉覺得自己有勝算,卻又拿他們無可奈何。等彌勒佛一到,金鐃也好,人種袋也罷,都是他自家的事。
沙僧站在營地邊緣,遠遠望見師父和大師兄從黃霧中走來,身後那座假雷音寺的梵音依舊在迴響。他將炭筆夾在指間,在日記本上寫道:黃眉老佛派假羅漢來“請”師父入寺,實則是想用法寶收服師父。師父明知是陷阱,還是帶著大師兄進去了。面對假如來的問罪,師父淡定反問“佛祖座下這五百羅漢哪一個不是妖怪變的”,讓假如來啞口無言。黃眉老佛的金鐃和人種袋果然厲害——金鐃能吸萬物,師父用金剛之軀硬扛住了吸力;人種袋連大師兄的金箍棒都差點被吸走。但師父已看穿這一切,提前派白姑娘去請彌勒佛——正主的徒弟偷跑下界,讓正主自己來收。師父說這叫“請家長”,比硬闖更省事。畢竟假扮如來的罪名,在佛門戒律裡比破葷戒嚴重多了。我們這些破戒不過是破了葷戒殺戒,他這直接挑戰了如來的威嚴——論罪當罰,他排在更前面。另——師父在殿上反問假如來的那一句,我覺得可以作為取經天團的經典語錄收錄。面對強敵時不是硬碰硬,而是用對方的邏輯反制對方,這種戰術與師父在車遲國審問三妖、在芭蕉洞質問鐵扇公主時如出一轍。師父的戰鬥智慧正在從“怎麼打贏”升級為“怎麼讓對手自己認輸”。這是一個令人期待的轉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