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金翅收翎復舊形,一言為約送君行。
靈山若問何時見,待到如來欠債清。
大鵬化回人形,站在殿前。金冠依舊,金甲依舊,但那雙金色豎瞳中翻湧的殺意已如退潮般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審視與某種被壓抑了數萬年、此刻終於被人觸碰過的期待。他看著唐格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那些剛從白骨牢籠中掙脫的妖兵們都重新跪伏在地不敢抬頭,久到白骨精袖中最後一根白骨鎖鏈無聲無息地滑回體內。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般低沉而危險,但若仔細去聽,便能聽出那危險之下壓著的已經不是殺意,而是一個長輩對被看穿所有底牌之後既不甘又隱隱鬆了口氣的複雜情緒:“金蟬子,你說的話,本座記住了。今天放你過獅駝嶺——不是因為怕你,是因為本座想看看,你是不是真敢在靈山上說出那番話。你若只是逞一時口舌之快,本座的利爪隨時可以撕碎你和你身後那三個女妖。”
唐格雙手合十,袈裟在漸漸平息的妖風中輕輕飄動。他的聲音不高,語氣裡的平靜與篤定卻讓大鵬那雙豎瞳中的審視稍稍鬆動了幾分:“貧僧說到做到。在車遲國替和尚討了公道,在火焰山替百姓討了公道,在女兒國替國王討了一個承諾——貧僧討過的債,從不拖欠。明王等了幾百年,不差這幾日。”
大鵬冷笑一聲:“你最好說到做到。否則——本座的雙翅一扇九萬里,要追上你,易如反掌。你走到哪裡,本座便追到哪裡。”他說這話時依舊是那般居高臨下的姿態,但那語氣裡已沒有了之前的殺伐之氣,倒有幾分像一個長輩在對一個膽大包天的晚輩撂下最後一句狠話,既想讓他知道厲害,又隱隱期待他真能做出些什麼來。
他抬手一揮,獅駝嶺外圍那道金色結界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那些原本密不透風的妖氣屏障從正中間緩緩裂開一道縫隙,縫隙越擴越大,露出了一條通往西行的官道。那條官道被妖氣遮蔽了數百年,此刻重新暴露在日光下,路面上的青石板竟還保持著被妖氣封存前的模樣——石縫裡嵌著幾片枯黃的落葉,也不知是哪一年的秋天留下的。
唐格帶著三女退出王宮大殿。走出殿門時,白骨精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龍椅上那道金色身影。她飄到唐格身側,壓低聲音道:“他方才沒有盡全力。那雙翅膀只用了八分力道,他的天鵬搏龍術從頭到尾沒有施展。他不是真的要殺我們,他是在試探你,看你能不能替他說出那些話。”
唐格點了點頭,低聲說他等的從來不是如來讓他攔路的命令,是有人能替他說話。他在獅駝國守了這麼多年,守的不是如來給他的那個明王封號,是有人能當面告訴他這個封號本不該只是明王。
與悟空、八戒等人會合時,悟空正靠在一塊被金箍棒砸出好幾道裂痕的青石上,金箍棒橫在膝前,火眼金睛一直盯著獅駝國方向那道金色結界。結界裂開縫隙的那一刻他已從石頭上彈了起來,金箍棒握在手中隨時準備衝進去拼命。他看到唐格從裂隙中走出來,身後還跟著白骨精、蠍子精、玉面狐狸三人,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八戒扛著釘耙從獅駝城方向跑過來,豬臉上寫滿了“師父你沒事真是太好了”的慶幸。他方才在獅駝城外喊了好一陣“普賢菩薩來了”,把白象精嚇得六條腿直打顫,後來白象聽到獅駝國方向傳來大鵬的真身嘯聲,便收起長鼻退回城內,再沒有出來。悟空將青獅的金背刀打落之後,那頭青毛獅子也退回了獅駝洞,洞門緊閉,再也沒有動靜。分兵之計已奏效,獅駝嶺的外圍防線已全部瓦解。
唐格將大鵬的事簡要說了。悟空聽完,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朝獅駝國方向豎起了大拇指:“師父,拿如來欠的債來換過關——這招真高。比俺老孫的金箍棒還管用,不費一兵一卒,就把三妖中最強的那個搞定了。”
唐格搖了搖頭:“不是高。是債欠得太多,總有人要還。大鵬等了幾百年,等的不過是一個能替他說公道話的人。如來做不到的,貧僧替他做——不是替大鵬,是替公道。”
沙僧站在官道旁,藉著獅駝嶺上空漸漸散去的妖氣餘暉,掏出日記本寫道:大鵬放行了。他說會在靈山等著看師父是不是真的敢替他要公道。他還說師父若食言,他親自來取師父的命。但我覺得這句話不是威脅——威脅是“我要殺你”,這句話是“我要看看你是不是在騙我”。大鵬等了數萬年,已習慣了被人敷衍。師父用命賭了一把,賭他會信。他信了。所以獅駝嶺這一關過了。不戰而屈人之兵,取經天團史上最精彩的一場談判,不是靠法寶取勝,而是靠翻舊賬。師父大概是三界最會翻舊賬的人了,翻到敵人的痛處,讓他自己退讓。二師兄說師父這招比緊箍咒還厲害,緊箍咒只能讓大師兄頭疼,師父能讓如來頭疼。大師兄難得沒有反駁他。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段:師父說“債欠得太多總有人要還”。我覺得這句話不只是說大鵬的債——也是說靈山欠師父的債,欠我們每個人的債。大師兄被壓了五百年,二師兄被貶下凡間,我被流放流沙河,白姑娘、蠍子精、玉面狐狸、悟河、老黑、老黃,他們每一個都被仙佛虧欠過。這些債師父一筆一筆地記著,今天在大鵬面前翻出了第一筆,到靈山之後還會繼續翻。等如來見到我們的時候,大概會發現他欠下的債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最後,我們繼續西行。獅駝嶺的風還在吹,但已不再是妖風,而是穿過那道裂開的結界從西天方向吹來的暖風。風中隱隱有梵音,但這一次不是黃眉那種詭異的梵音,而是真正的靈山鐘聲——很遠,很輕,卻已能聽見。願師父翻舊賬的本事越來越好,願如來準備好還債的心情。靈山,我們快到了。這一路上所有的賬,都要在那裡結清。每一筆虧欠,每一句承諾,每一滴被辜負的血與淚,都要有個交代。獅駝嶺的妖霧散了,大鵬還在獅駝國等師父回去。二師兄說下次見面的時候,大鵬大概會請我們喝茶。大師兄說你想多了,他最多請師父喝,你還是自己帶酒吧。二師兄說那也行,反正他藏了一壺百花蜜酒,從濯垢泉一直藏到現在,就是等著到了靈山再開。大家都不說話了。不是因為傷感,是因為心裡都清楚——靈山快到了。前方還有祭賽國,還有火焰山(已驗證可透過),還有那些等著師父替他們討公道的冤魂。我想,當師父踏進大雷音寺的時候,如來的臉色大概會很精彩。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了,眼下我們繼續西行。風裡有梵音,路還很長。但我們都在,師父也在。這就夠了。好了,該合上日記本了。前方的路還很長,但獅駝嶺這一關終於過了。願師父翻舊賬的本事越來越好,願如來準備好還債的心情。願我們所有人都能平安走到靈山。阿彌陀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