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木蛟與三位星宿低聲商議了一陣。四位星宿都知道,跟這個和尚正面衝突絕不是明智之舉——他身邊那些徒弟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名震三界的大妖,那猴子五百年前一個人打穿了十萬天兵,那頭豬看著憨傻手裡的九齒釘耙一耙下去能砸碎半座山頭,更別說還有白骨夫人、毒敵山蠍子精、青丘狐族公主這三個女妖,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況且他們這次收編濯垢泉的行動本身就站不住腳,那些“非法侵佔靈泉”的罪名擱在七個從不害人的蜘蛛精身上,連他們自己都覺得虧心。
心月狐壓低聲音對三位同僚說了句“撤吧,回去如實稟報便是”。角木蛟將令旗收回腰間,轉向唐格,語氣裡的倨傲已消散了大半:“唐長老,今日之事我等暫且記下。不過天庭的收編是玉帝的旨意,我等不敢違抗。濯垢泉的事,我會如實上報。天庭自有公斷。”
唐格雙手合十,面上的微笑依舊是那般從容慈悲,說出來的話卻讓角木蛟嘴角狠狠抽了一下:“貧僧靜候天庭的‘公斷’。不過請轉告玉帝——貧僧的徒弟,貧僧自己管。天庭的手,別伸太長。取經天團的人,犯了錯貧僧自會責罰;但若有人想趁貧僧在前方打仗時抄後路、欺負貧僧的後方,貧僧這錫杖雖不殺生,敲在人身上也是疼的。”
角木蛟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好幾下。他身後那三百天兵已是一副巴不得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的模樣,他再不多言,一揮手,天兵陣列如蒙大赦般開始有序後撤。心月狐臨走時朝悟空微微點了下頭,房日兔和尾火虎則頭也不回地催雲便走,看那架勢大概是這輩子都不想再來濯垢泉了。
天兵的陣列徹底消失在雲端之後,蛛絲陣內靜了好一會兒。然後那層層疊疊的七色蛛絲開始從最外層一層一層地剝落,如同春蠶抽絲般無聲無息。赤蛛女帶頭從陣中走出,身後依次跟著橙、黃、綠、青、藍、紫六位妹妹。她們的衣裙上還沾著蛛絲陣被破魔箭射穿時留下的焦痕,紫蛛女的袖口被火燒焦了一小片,但七個人的步伐齊整,腰桿筆直,沒有一個露出劫後餘生的軟弱。赤蛛女走到唐格面前,雙手抱拳,聲音依舊是那般爽利乾脆,但若仔細去聽,便能聽出那利落之下壓著一絲極力剋制的哽咽:“唐長老,多謝救命之恩。我們姐妹欠你一條命。”
唐格扶起赤蛛女:“不必謝。你們是取經天團的人,貧僧護著你們是應該的。要說欠——是貧僧欠你們的。獅駝嶺的情報,斷龍峽的預警,還有這些日子你們日夜不休地替我們盯著靈山的動向。沒有你們的情報網,我們在獅駝嶺不可能打得那麼順利。你們一個人都不欠,是取經天團欠你們的。”
紫蛛女從赤蛛女身後跑出來,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枚通訊玉佩,玉佩上沾了幾點被火把濃煙燻出的黑灰。她跑到唐格面前,仰起小臉,眼眶紅紅的,聲音裡的哭腔怎麼都壓不住:“唐長老——我以為你們來不及了。那些天兵帶了火油,說要燒了濯垢泉。蛛絲陣被破魔箭射穿了好幾層,火把的煙灌進洞裡嗆得我們睜不開眼——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她說著說著眼淚便掉下來了,那張怯生生的小臉上既是劫後餘生的後怕,又是見到唐格真真切切站在面前的狂喜。
唐格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動作自然而溫柔:“玉佩好用嗎?”
紫蛛女用力點頭,眼淚隨著點頭的動作甩了好幾滴在玉佩上:“好用!特別好用!我按了你教的方法注入靈力,才說了幾句話天兵就發現我了,他們用箭射斷了洞口的蛛絲,但玉佩一直亮著——它一直在亮,我就知道你收到了!”她將那枚沾著黑灰的玉佩捧在掌心裡,低頭看著那上面流轉不息的七色光芒,忽然又哭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一種被認可、被保護、被當作自己人之後才會有的感動。
沙僧站在溫泉邊,掏出日記本藉著篝火的微光寫道:天兵撤了。角木蛟臨走前說“天庭自有公斷”,但以我對天庭的瞭解,這個公斷大概要等很久——因為連他們自己都知道這次行動站不住腳。紫蛛女攥著玉佩哭了,師父問她玉佩好不好用,她說特別好用。我覺得這句話是師父獨有的安慰方式——不是“沒事了”,不是“別哭了”,而是一句“你的工作做得很好”。這對紫蛛女來說,比任何安慰都更讓她安心。她最怕的不是天兵,是自己幫不上忙。師父知道這一點,所以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你不是累贅,你是取經天團不可或缺的一員。今晚濯垢泉邊大概會很熱鬧,二師兄已去找酒了,赤蛛女說要開最好的百花蜜酒招待我們。最後——師父對天庭說的那句“貧僧的徒弟,貧僧自己管。天庭的手,別伸太長”,我覺得這句話可以刻在濯垢泉的石碑上,取代原來那塊被青苔蓋住的舊碑文。它標誌著取經天團從此不再是一支鬆散的自由隊伍,而是一個有領土、有底線、有絕不退讓的尊嚴的正式組織。誰敢動我們的人,師父就跟誰過不去。這才是取經天團最強大的地方。好了,該去喝百花蜜酒了。今晚大家都很高興,我也該放下筆,跟他們一起喝一杯。畢竟我們剛剛一起守護了濯垢泉,守護了我們的情報核心,也守護了彼此。這種感覺,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