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296章 告別青丘(1)

作者:楊仕海·7天前

詩曰:

殘垣盡處是新墳,手令託師重若昆。

青丘莫道無歸路,月華照處即家門。

卻說玉面狐狸得了月華之精,九尾舒展,銀輝流轉,在地下密室中哭了一場又笑了一場,終於將三百年的悲憤與委屈盡數傾瀉在那枚晶瑩剔透的晶體之上。這一夜,青丘廢墟上空那片終年不散的陰雲徹底散盡了,月光從未如此清澈地灑在這片焦土上,將每一塊斷壁、每一截枯枝、每一片殘瓦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邊。取經團眾人在密室中歇了一宿,玉面狐狸抱著月華之精靠在石臺邊沉沉睡去,三百年來的第一個安穩覺,竟是在這片令她魂牽夢縈的廢墟深處度過的。白骨精將自己的白披風輕輕蓋在她身上,守了她一整夜沒有閤眼。她也是千年女妖,知道仇恨壓在心頭三百年的滋味有多重,重到能把一個人的脊樑壓彎,重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好在今日玉面狐狸終於哭出來了——能哭出來,便還有救。

次日清晨,第一縷天光越過青丘山脊灑在廢墟上時,玉面狐狸便醒了。她輕手輕腳地將白披風疊好還給白骨精,走出密室,來到祭壇廢墟前那片曾經的杏花林。三百年前,這片山坡上種滿了杏樹,每年春天杏花盛開時,整片山坡粉白相間,如雲如霞,是青丘最美的景緻。如今杏樹早已被天火燒盡,只剩焦黑的樹樁七零八落地戳在焦土中,像是一隻只從地下伸出的枯手。可在那片焦土的縫隙中,竟不知何時冒出了幾株細嫩的野草,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綠得倔強,綠得刺眼。

玉面狐狸在杏花林遺址前站了很久。她沒有哭,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焦黑的樹樁,彷彿在辨認哪一棵是當年她和小夥伴們爬過的,哪一棵是她母親最喜歡在下面乘涼的。她的目光從每一截樹樁上緩緩掠過,嘴角甚至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在心裡跟它們一個個道別。然後她獨自一人搬來石塊,在遺址正中壘了一座小小的石堆。沒有墓碑,沒有銘文,只是一個小小的石堆,像一座微縮的墳。她將月華之精從吊墜中取出,捧在掌心,對著石堆磕了三個頭。

“阿孃,阿爹,阿姐,青丘列祖列宗,”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掏出來的,“女兒不孝,三百年來第一次回來看你們。雷祖撤了,天兵走了,月華之精還在青丘。你們的冤屈,有人看到了——那個人,是一個破戒的和尚。”

她站起身,將月華之精重新嵌回吊墜中掛在胸前。那枚拳頭大小的晶體在她胸口流轉著柔和的銀光,與她身後的九條尾巴遙相呼應。然後她從懷中取出那捲青玉簡冊——雷祖臨走前沒有帶走的手令,玉帝親筆簽發的屠族調令,青丘三萬六千口亡魂的唯一物證。她捧著這卷玉簡,走到唐格面前,忽然雙膝跪地,將玉簡高高舉起。

“師父。”玉面狐狸的聲音比方才在墳前時更加沉穩,沉穩到連悟空都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昨日那個在廢墟上放聲大哭的女子,今日像是換了一個人——她的眼眶仍是紅的,可眼神中不再是絕望與悲慼,而是一種經過淬鍊後的堅定,“這卷手令,我想交給你保管。”

唐格沒有立刻去接。他看著玉面狐狸的眼睛,那雙狐媚的豎瞳中此刻沒有妖冶,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歷經三百年劫難後沉澱下來的清醒。他輕聲問:“這是你青丘三萬六千族人的冤屈。你確定要交到貧僧手裡?”

玉面狐狸點頭。她捧著玉簡的雙手紋絲不動,聲音中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清醒與決絕:“我確定。這卷手令記載了青丘三萬六千族人的冤屈,我拿著它,只能讓自己記住。三百年來我一個人記住,卻什麼都做不了。我打不過雷祖,進不了天庭,見不到玉帝,連青丘的土地都不敢踏進半步。可你不一樣——你在比丘國替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孩童討回了公道,在車遲國替無數被奴役的和尚推翻了三妖,在火焰山替鐵扇公主找回了夫君。你每到一個地方便替那裡的人討一個說法。我信你。”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眼眶中的淚水在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語氣中的果決卻愈加深沉:“這卷手令跟著我,只能躺在摩雲洞的暗格裡再躺三百年。但跟著你,能讓三界都知道。我知道你到了靈山要面對如來,面對玉帝,面對滿天神佛。這卷玉簡便是我青丘狐族給你的投名狀——我們不求你替青丘報仇,只求你讓這三萬六千個名字不要死得不明不白。”

這番話說完,取經團眾人皆默然。悟空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棒尾入石三寸,雙手抱胸看著玉面狐狸,火眼金睛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敬意。這猴子平生最佩服的就是有骨氣的人,無論那人是仙是妖是人是怪。八戒在一旁難得沒有插科打諢,只是默默從懷裡掏出一塊肉乾——那是昨夜的存糧——輕輕放在玉面狐狸身旁的石頭上,算是他的表示。沙僧早已捧出日記本,卻沒有急著寫,只是先合十雙手對著那座石堆微微一躬。

唐格看著玉面狐狸的眼睛。那雙豎瞳中映著他的身影,也映著晨光,映著青丘的焦土與廢墟,映著三百年的等待與期盼。他沒有再推辭,雙手合十,然後伸出雙手,鄭重地從玉面狐狸手中接過那捲青玉簡冊。玉簡入手微涼,上面還殘留著玉面狐狸掌心的溫度。他低頭看了一眼玉簡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那些名字他昨夜已經看過一遍,但此刻重新捧在手中,只覺這卷玉簡比昨夜更沉了幾分。不是因為玉的密度變了,而是因為它在紫金缽盂中將不再只是一份證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託付。

他將玉簡開啟,重新掃了一眼落款處那行字——“朕準雷部所奏,發兵青丘,剿滅狐族,雞犬不留”。玉帝的親筆簽名旁,還蓋著那方他無比熟悉的玉璽朱印。然後他將玉簡小心卷好,開啟紫金缽盂,將它與比丘國那捲南極仙翁的手令並排放置。兩卷手令,一卷來自天庭的帝座,一卷來自靈山的仙翁;一卷記載了青丘三萬六千口的滅族慘案,一卷記載了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孩童心臟的買賣清單。它們被放在同一個缽盂裡,像是兩柄淬了毒的匕首,正安靜地等待著被亮出來的那一天。

“貧僧答應你。”唐格合上缽盂,抬眸直視玉面狐狸的眼睛,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青石板上刻下的銘文,“到了靈山,這兩卷手令都會亮出來。青丘的冤屈,比丘國的血腥,都會有一個說法。不是求來的說法——是討來的說法。”

玉面狐狸聽懂了這兩個字的差別。“求”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裡,等別人施捨一個公道;“討”是把證據擺在檯面上,逼對方給出一個公道。師父說的是討,不是求。她用力點頭,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但這一次她沒有蹲下去掩面大哭,而是站直了身子,伸手抹去臉上的淚,對著唐格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極淡極輕,像是廢墟上那幾株新生的野草——不起眼,卻意味著春天終究會來。

唐格將紫金缽盂收回袖中,轉身對眾人道:“整裝,出發。”

取經團魚貫走出青丘廢墟。玉面狐狸走在隊伍最後面,在廢墟邊緣停下了腳步。她回頭望了一眼——望了望那座小小的石堆,望了望那片焦黑的杏花林遺址,望了望祭壇廢墟上那幾株在晨光中搖曳的野草,望了望這座她生於此、長於此、又被迫離開了三百年的故土。晨光灑在她臉上,月華之精在她胸前流轉著溫柔的銀光,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暈中。她深吸一口氣,將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焦土、每一截枯枝、每一片殘瓦都刻進眼底。

三百年前她離開青丘時,是被母親拼盡最後一口氣推進密道逃走的。那時她甚至來不及回頭看一眼家的方向,只能在密道的黑暗中聽著頭頂傳來的廝殺聲與慘叫聲,捂著嘴不敢哭出聲。三百年後,她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這裡,用眼睛記下家的模樣。然後她轉身,跟上了取經隊伍。腳步很穩,背影很直,九條尾巴在晨光中輕輕搖曳,每一根毛髮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行出數十里,八戒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青丘的方向,對悟空道:“大師兄,青丘山上的烏雲,好像真的散了。”悟空沒有回頭,只是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語氣隨意卻篤定:“散了便散了。等師父從靈山回來,那片山坡上還要種杏樹呢。俺老孫五百年前鬧天宮,五百年後陪師父種杏樹——你說這算不算進步?”八戒嘿嘿一笑沒有答話。沙僧在日記本上沙沙地寫著,筆尖在紙面上游走得飛快:今日離開青丘,玉面狐狸將玉簡交給了師父,師父的缽盂裡現在有兩卷手令了。大師兄說以後要回來種杏樹,二師兄笑了。我回頭看了一眼青丘,那片廢墟在晨光中竟有些好看。師父說到了靈山都會亮出來——我覺得師父離靈山越近,離真相越近,離危險也越近。但沒有人說要回頭,連八戒都沒說。願青丘杏花重開時,月華之精能照亮每一個回家的亡魂。願兩卷手令在靈山的蓮臺前鋪開時,那些名字能得到應有的公道。願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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