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青丘一案震三界，小妖獻果避官道。
莫道西行多險阻，公道人心自有潮。
卻說取經團自青丘山丘盤點之後，繼續西行。這一路走來，唐格明顯感覺到三界的氣氛在發生變化——不是天氣變化那般肉眼可見，倒像是山中溪流在冰面下悄然改道，表面依舊平靜，底下卻已暗流湧動。
最先察覺到異樣的是悟空。這猴子火眼金睛，天生對危險和變故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這日午後，隊伍行至一處山間小路，遠遠望見路邊站著三隻小妖——一隻獐子精、一隻兔子精、一隻松鼠精，個頭都只到人膝蓋高，一看便是剛成精不久、連人形都還沒完全變利索的那種。悟空習慣性地將金箍棒握在手中，卻見那三隻小妖不但沒有撲上來，反而戰戰兢兢地將一個竹籃放在路邊，然後飛快地退到十幾丈外的一棵大樹後面，只探出半個腦袋怯怯地張望。
悟空走過去一看，竹籃裡裝的是幾串野果、兩葫蘆清泉，還有一把不知從哪座山上採來的野花，用草莖扎得整整齊齊。竹籃邊上還壓著一片樹皮，上面歪歪扭扭刻了幾個字：“給聖僧。多謝。”字跡稚拙得像是剛學會拿刀的幼童刻的，卻一筆一畫都認認真真。
“師父，”悟空拎著竹籃回到隊伍中，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這已經是第三撥了。前日是兩隻鹿精送了半筐山梨，昨日是隻鶴精叼來了一串靈芝，今日又是獐子兔子和松鼠合夥送果子。照這個勢頭下去，咱們走到獅駝嶺之前，光收的供奉就能開個果品鋪子。”
唐格接過那片樹皮看了看，上面的“多謝”二字雖刻得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笨拙的真誠。他將樹皮收入袖中，翻身下馬，對著大樹後面那三隻探頭探腦的小妖雙手合十，微微一躬。那三隻小妖見聖僧竟對自己行禮，嚇得從樹後蹦了出來，愣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站了片刻，然後齊齊鞠了個比剛才更深的躬，轉身撒腿就跑，兔子的短尾巴和松鼠的大尾巴在草叢中一顛一顛的，轉眼便消失在山林深處。
“他們謝的是比丘國的事，還是青丘的事？”八戒湊過來，從竹籃裡拿起一個野果在衣襟上蹭了蹭便往嘴裡塞。果子酸得他齜牙咧嘴，但還是一口嚥了下去。
唐格重新上馬，目送那三隻小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他沒有回答八戒的問題，只是淡淡道：“謝的是公道。”
比丘國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孩童的心臟被南極仙翁座下的白鹿精挖走，青丘狐族三萬六千口被天庭屠滅——這兩樁舊案，一樁發生在凡間，一樁發生在妖界，看似不相干，卻都有一個共同點：受害者從來沒有等到過一個公道。比丘國的孩童們等不到，因為他們只是凡人，沒有能力翻案；青丘的狐族等不到，因為他們的對手是天庭，沒有資格翻案。可如今，一個破戒的和尚替他翻了比丘國的案，又替玉面狐狸討回了青丘的手令。訊息傳開後，那些躲在深山老林裡的小妖們雖然目不識丁，卻都聽懂了同一件事：這個取經的和尚，敢替沒靠山的人討公道。
當夜紮營之後，沙僧照例開啟三界論壇，準備更新今日的日記。可他剛點進首頁，眉頭便微微一挑。他在團隊裡素來以面癱著稱，連八戒摔進泥坑都只換來他一個平靜的注視，所以當他眉毛動了的時候，悟空便知道事情不一般。
“老沙，怎麼了？是不是又有人打賞仙杏了？太白金星上回打了十枚還沒吃完呢。”
沙僧將論壇介面往眾人面前一展，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風向變了。以前論壇上提到咱們，多是嘲諷和質疑。今日首頁有六個帖子涉及取經團，其中四個是正面的。”他一條一條往下念，“第一個帖子，發帖人是個匿名的散仙，標題是《唐僧手裡的兩卷手令比如來賜的十二卷真經還有分量》，點贊數破了一萬二。第二個帖子是東海龍王發的，問咱們取經團什麼時候路過東海，說想請師父去龍宮坐坐。第三個帖子是哪吒發的，在論壇上公開問父王為什麼還不對獅駝嶺動手——他說‘唐僧替咱們翻了青丘的舊案，咱們總得表示表示’。第四個帖子是五莊觀清風明月聯名發的，說鎮元大仙吩咐過了，取經團路過五莊觀方圓千里，當地土地山神必須提前清道。弟子入論壇以來，從未見過這般陣仗。”
他將螢幕轉向眾人，果然那幾個帖子下面回帖如潮，連一貫愛在論壇上陰陽怪氣的某些天將都罕見地保持了沉默。偶爾有幾個不服氣的出來槓幾句，立刻被群起而攻之——有個自稱“雷部退役老兵”的賬號發了句“唐僧不過是運氣好，碰巧撿了兩份手令罷了”，下面瞬間收到上百條回覆，最熱門的一條是哪吒親自回的：“雷部的人還在這洗地呢？你們雷祖都在青丘撤兵了，你要不要再回青丘看看，天兵的營帳還在不在？”那賬號當場登出，再沒出現過。
唐格聽完，面上沒有什麼波瀾。他接過沙僧遞來的論壇玉簡，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在哪吒那條“替咱們翻了青丘的舊案”上停留了一瞬。這小子的脾性他有所耳聞——三壇海會大神，托塔天王的兒子，天庭最年輕的戰神，也是天庭最不安分的刺頭。哪吒在論壇上公開替他說話，這說明天庭內部的年輕一代已經開始對玉帝的做法產生質疑。而東海龍王的主動示好，更是耐人尋味——西海龍王因為小鼉龍的事跟他有過節，東海龍王此番表態，分明是在告訴三界：龍族內部對取經團的態度，也不是鐵板一塊。
不過比論壇風向更讓唐格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注意到悟空每晚守夜時抓住的探子越來越多。從前抓到的多是些山精野怪，偶爾有一兩個天兵混在妖群中也能一眼認出來——天兵的盔甲光亮整潔，與山野小妖的破爛打扮截然不同。可這幾日抓到的探子裡，竟開始出現穿著便服的小沙彌。他們在營地外圍窺探，既不靠近也不攻擊，只是遠遠地看著，被發現後也不驚慌，只是合十行禮，然後安安靜靜地離開。
悟空將這些探子一個個拎到唐格面前。唐格每次都不打不罵，只是盤膝坐下，心平氣和地問同一個問題：“你們主子派你來，是想讓你看什麼？”
探子們的反應各不相同。天兵探子大多鐵青著臉一言不發，沙彌探子則面帶愧色支支吾吾。有一個年紀極輕的小沙彌被悟空拎過來時嚇得渾身發抖，唐格沒有為難他，只是讓他回去帶句話：“想看什麼，到了靈山都能看到。”那小沙彌愣了愣，忽然跪下來磕了頭，說自己在靈山掃地十年，頭一回聽到有人說要到靈山攤牌，然後抹著眼淚跑了。悟空看著他的背影，嘀咕道：“這小子回去怕是要挨板子。”唐格搖頭：“不會。靈山此刻不敢動他——動了他，就等於承認派探子監視取經團。如來丟不起這個臉。”
又過了兩日，連一向對三界八卦不太關心的黑熊精都察覺到了不對勁。這日趕路時他牽著猛虎走到唐格身邊，甕聲甕氣道：“師父，俺發現一件怪事——以前咱們路過集市，老百姓都躲得遠遠的，以為咱們是妖怪。現在咱們路過集市，居然有人往咱們馬背上塞饅頭。”他撓了撓頭，補充道：“而且不是小妖了，是凡人。昨天還有個賣豆腐的老太太硬往俺手裡塞了兩塊豆腐，說聖僧替她家孩子報了仇——俺沒反應過來，豆腐都涼了。”
八戒在一旁插嘴：“原來是凡人送東西？俺老豬一直以為是小妖送的呢。老黑你怎麼不早說？那老太太有沒有說是什麼仇？”黑熊精想了半天，道：“她說她家孩子幾年前被一個白頭髮的老道士帶走了，再也沒回來。俺想問她詳情，她抹著眼淚走了。”唐格聽了，將這件事與比丘國的白鹿精暗暗對上了號——比丘國那樁案子雖然已了，但白鹿精在南極仙翁座下當差多年，類似的勾當恐怕不止一樁。那些丟失的孩子未必都在比丘國，也許散落在沿途各州縣。取經團翻了一樁案，便有一個家庭知道了孩子的下落。這些饅頭豆腐，是凡人用自己的方式在傳遞訊息。
沙僧將這些一一記下，寫道：這幾日三界的氣氛明顯變了。小妖給我們送果蔬，凡人也開始給我們送饅頭豆腐了。論壇上從前罵我們的人現在被群嘲，匿名的散仙說師父手裡的手令比如來的真經還有分量，這話點贊破萬。哪吒在論壇上公開替我們說話，東海龍王發帖請師父去龍宮坐坐。天庭和靈山派了更多探子，但師父每次只問他們同一句話——“想看什麼，到了靈山都能看到”。師父說對手開始緊張了，這是好事。我仔細想想——從前我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是我們在躲他們。如今反過來了，是他們在暗處窺探我們，而我們光明正大地走在西行路上，從不回頭，也不躲。願所有觀望的眼睛都能看到公道被討回來的那一天。願獅駝嶺的三妖收到論壇推送時已經開始緊張。願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