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那滿身的桀驁之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然截斷,眼中的火光也黯淡了幾分。
唐格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他與如來打賭,賭他翻不出如來的掌心。結果如來五指化作五行山,將他鎮壓於此,這一壓便是五百年。
但有些東西,書裡沒有寫過。
“如來那廝,”孫悟空緩緩開口,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他沒有跟俺老孫打。他只是攤開手掌,跟俺老孫說:‘你若有本事,翻出我這手掌心,便讓你做玉帝;若翻不出去,你便下界為妖,再修幾劫。’俺老孫心想,你這手掌才多大,俺一個筋斗雲十萬八千里,還不是隨隨便便翻出去?便爽快地應了。後來俺老孫翻到天邊,見到五根肉紅色的擎天柱,以為那就是天盡頭了,便在中間那根柱子下題了字、撒了泡尿。”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苦澀:“俺老孫翻出去十萬八千里,到頭來——還在他的手掌心裡。”
唐格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坐在五行山的山腰上,聽著身後那數千道金符在風中嘩嘩作響,聽著身側這隻被壓了五百年的猴子講述那場精心設計的賭局,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一個前世讀原著時從未有過的念頭。
“悟空,”他忽然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極為認真的探究,“你當年大鬧天宮,是因為天庭待你不公。可你想過沒有——你一個人能打翻十萬天兵,最後卻被如來一巴掌壓在這裡。這是什麼道理?”
孫悟空一愣,火眼金睛裡閃過一絲茫然:“什麼道理?俺老孫沒想過。輸了便是輸了,如來的本事確實比俺大。”
“不對。”唐格搖了搖頭,目光從五行山的金色符咒上掃過,又望向天際那一抹即將沉入群山的殘陽,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打翻十萬天兵的時候,想過會輸嗎?沒有。因為你有那個本事。但如來一巴掌就把你壓在這裡——這說明什麼?”
孫悟空被他問得愣住了,皺起眉頭,像是在努力消化唐格話裡的含義。
“說明這天庭、這靈山,容不下一個比他們強的存在。”唐格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如金石擲地,“你強,就要壓你。你是妖,就瞧不起你。你是石猴出身,就在你面前擺仙佛的架子。他們給你一個弼馬溫的官,不是因為覺得你有本事,而是覺得你就配當個弼馬溫——不,連弼馬溫都嫌多了。”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對上孫悟空那雙火眼金睛,語氣愈發篤定:“這不是你的錯。這分明是他們的規矩有問題。”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五行山腳下炸開。
孫悟空聽得眼睛越睜越大,那雙火眼金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恍然、有一種被壓在心底五百年終於被人說出來的委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滾燙的東西。他活了上千年,天上的神仙罵他是妖猴,靈山的羅漢說他是孽畜,就連那些曾經結交過的妖王兄弟,也都只說他是“吃了虧”。從來沒有人跟他分析過這背後的道理,更從來沒有人直白地告訴他——這不是他的錯,是這天地神佛的規矩本就有問題。
他忽然一拍腦門,那力道大得嚇人,拍得他自己眼冒金星,卻渾然不覺疼痛,只是大聲叫道:“師父!你這番話,五百年來從沒人跟俺老孫說過!那幫神仙只會罵俺是妖猴,俺老孫還以為——還以為是俺自己不識抬舉。”他的聲音忽然哽咽了一下,雖然只是一瞬,但在寂靜的山谷中卻格外清晰,“師父,你繼續說。”
唐格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幾分看透世情的通透,也有幾分發自內心的真誠。他開口道:“貧僧是個和尚,本不該說這種話。但你既叫貧僧一聲師父,貧僧便有義務跟你說實話。這世上有一種不公,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你站的位置不對。你是妖,所以就算你本領比他們高,他們也瞧不起你。你反抗了,他們就說你大逆不道。你輸了,他們就說你活該。這不是你的錯——這是制定規矩的人從一開始就把規矩設歪了。”
他頓了頓,將那九環錫杖往地上輕輕一頓,九個金環叮噹作響,彷彿在為他的話伴奏:“貧僧這一路走來,雖只走了千餘里,卻已經看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坐在蓮臺上喝茶的老爺們,嘴裡說著慈悲,手裡卻攥著算盤。他們安排你被壓五百年,再安排貧僧來救你。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戲。但演戲的是他們,咱們不演。”
孫悟空看著唐格,眼神變了。
之前在山腳下初見之時,他只是覺得這和尚有趣——臉皮厚、膽子大、說話不按常理出牌,比那些滿口慈悲的迂腐和尚有意思得多。後來看他當面吃肉面不改色,又覺得此人坦蕩豪邁,可以一交。但此刻聽了這番話,他心中湧起的感覺已截然不同。那種感覺,不是有趣,不是佩服,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一種壓了五百年終於被人理解的徹骨通暢。
“師父,”他忽然開口,聲音鄭重得不像是在開玩笑,“俺老孫跟定你了。”
便在此時,系統提示音清清脆脆地響了起來:“師徒羈絆值提升兩成。宿主與孫悟空之間的信任與默契進一步加深。當前羈絆值:二階——肝膽相照。附帶效果:師徒二人並肩作戰時,戰力增幅一成半。另:團隊破戒模式已自動啟用,孫悟空所破之戒將按三成比例折算為宿主破戒值。”
唐格心中暗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站起身來拍了拍袈裟上的塵土,又將九環錫杖握在手中,對孫悟空道:“行啦,肉乾吃完了,天也聊了,該辦正事了。貧僧上去揭帖,你在下面等著——待會兒山崩地裂的時候,記得躲遠些,別被石頭砸了腦袋。”
孫悟空咧嘴一笑,那隻露在外面的手朝他揮了揮:“師父放心去!俺老孫被這山壓了五百年,砸下來的石頭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早就練出來了。倒是師父你——揭完帖子跑快些,俺老孫出山的時候動靜大,別把你也震飛了。”
唐格笑罵了一聲,轉身向山巔攀去。手中的九環錫杖在崎嶇的山石上叮叮噹噹地敲擊著,身後孫悟空將那最後半塊肉乾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望著那個穿著袈裟的背影,火眼金睛裡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五百年了,他等的不只是一個來揭帖的人,而是一個真正懂他的人。如今這個人,終於來了。
山巔之上,那道金字壓帖在夜色中散發著最為璀璨的金光,六個梵文大字緩緩轉動,每一轉便有金色的波紋盪開。而在五行山正上方的高空之中,一道若有若無的佛光正透過雲層俯瞰著這一切,那目光裡夾雜著審視、警惕,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無奈。
正是:五百年來無人問,一言驚醒夢中人。石猴從此歸新主,要掀天地說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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