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27章 觀音的第四次出現(1)

作者:楊仕海·6天前

詩曰:

菩薩四番下凡塵,黑風洞口問前因。

聖僧笑談收熊羆,罷了二字又一輪。

話說黑熊精拜了師父,正捧著那瓶“黑熊專用接骨續筋膏”往胸口抹,毛茸茸的熊掌沾了藥膏在凹陷的杖痕上揉搓,疼得齜牙咧嘴卻又不敢叫出聲來。他偷眼看了看唐格,又看了看孫悟空,心中百感交集——一個時辰前他還是這黑風嶺說一不二的山大王,坐擁滿洞法寶、手下數十妖兵,如今法寶被沒收了、妖兵遣散了,連自己也成了人家的徒弟。他嘆了口氣,將那藥膏的瓶塞蓋好,正要說點什麼來表達一下自己改邪歸正的決心,忽見天際雲層之間祥光萬道、瑞氣千條,一道九品蓮臺自雲端緩緩降下。那蓮臺上的白衣大士面色複雜,既不是第一次來時的莊嚴肅穆,也不是第二次來時的羞惱紅暈,更不是第三次來時的冷若冰霜——那是一種混合了無奈、困惑、認命和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緒的表情,像是一個班主任第四次抓到同一個學生在課堂上偷吃零食,已經不想再說什麼大道理了。

黑熊精抬頭一看,嚇得渾身熊毛根根倒豎,藥膏瓶子骨碌碌滾落在地,也顧不得撿了。他下意識地往唐格身後縮了縮,卻發現自己的塊頭實在太大,躲在一個凡人和尚身後,那視覺效果比不躲還引人注目。他只得尷尬地蹲下身來,儘量讓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一些,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道:“菩薩怎麼也來了……”

唐格倒是從容得很。他整理了一下袈裟的領口,將九環錫杖往地上一頓,雙手合十,面上的表情坦然得像是在迎接一位老朋友。孫悟空站在他身旁,火眼金睛裡閃過一絲促狹,湊近唐格耳邊壓低聲音道:“師父,第四回了。俺老孫賭她那句‘你等著’,這次換個新詞。”

觀音按下蓮臺,足踏實地。她看了一眼蹲在唐格身後、胸口纏著繃帶、縮成一團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黑熊精,又看了一眼笑眯眯的唐格,眉心跳了兩跳。她手中淨瓶中的柳枝輕輕搖曳,顯然她的心境並不像面上那麼平靜。

“金蟬子。”觀音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副慈航普度的莊嚴語調,但若仔細去聽,便能聽出其中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疲憊——那是被同一個人反覆重新整理三觀後才會有的疲憊。她伸手指了指黑熊精,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像是在質問而非抱怨,“你收悟空也就罷了,那猴子好歹是如來欽點的取經護法。可這黑熊精——你可知道他是誰?他是靈山安排在黑風嶺的守山大神,在此鎮守一方,已有數百年之久。佛門的人,你也收了?你什麼時候開始替靈山做主了?”

黑熊精聽到這話,熊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他確實是靈山安排的不假——當年觀音路過黑風嶺,見他修為尚可、本性也不算太壞,便讓他在這山中守著,名為守山大神,實則就是看個山頭,算是佛門安插在妖界的一枚閒棋。不過這數百年來他守著守著就守出了自己的小王國,吃和尚的事也幹了不少,這守山大神的身份早已名存實亡。他心裡清楚得很,觀音若是真要追究他吃了幾十個和尚這筆賬,他十個熊頭都不夠交代的。

唐格雙手合十,神色坦然得像是在靈山法會上發言。他微微側身,讓出半個身位,將身後的黑熊精完全暴露在觀音的視線之下,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落在要害上:“菩薩此言差矣。貧僧路過此地,見這黑風嶺妖氣沖天、山道旁白骨累累。這位熊施主佔山為王、劫掠行商、吃了幾十個過往僧人——那些和尚的骷髏頭和骨頭茬子如今還堆在他後洞之中,貧僧親眼所見,有三十七顆完好的骷髏頭,另有散碎骨骼若干,合計不下四十餘條人命。這數百年間他盤踞一方,吃人作惡,方圓數百里的百姓聞風喪膽,過往僧人寧願繞行三百里也不敢踏足黑風嶺一步。哪裡像個守山大神的樣子?”

觀音微微皺眉,柳枝不晃了。她不是不知道黑熊精在凡間乾的那些事,只是當初安排他守山時想著這熊妖本性不惡,有佛門約束著不至於太過分。此刻聽唐格掰著手指頭把遇害和尚的數量精確到三十七顆骷髏頭,她一時語塞,竟找不出理由來替這熊精辯白。

唐格見觀音語塞,不慌不忙地繼續往下說。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愈發懇切,像是在陳述一樁於情於理都毫無瑕疵的公案:“貧僧今日收他,一舉而有三利:一則為那四十多個枉死的和尚討了個公道——他攢了千年的家當,貧僧已悉數沒收,當作給那些冤魂的撫卹金,分發給山下窮苦百姓,此為‘除害’。二則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與其讓他在此繼續吃人造孽,不如帶上取經路,讓他以戴罪之身為佛門立功贖罪,佛法不是常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麼?貧僧這就是在幫他放下屠刀。三則——菩薩方才既說他本就是你佛門安插的人,那貧僧替你把他從黑風嶺挪到取經路上,不過是換了個崗位,從守山變成護經,不還是在替佛門做事麼?同是為佛門做事,守一座山頭與護一部真經,哪個功德更大,菩薩想必比貧僧更清楚。”

黑熊精在唐格身後聽得目瞪口呆。他被唐格這番話繞得暈頭轉向,隱隱覺得自己從一個佔山為王的山大王變成取經團隊的編外護法,好像還真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好事——雖然他是熊,沒有祖宗可耀。他低頭想了想,覺得自己應該表個態,於是猛點熊頭,甕聲甕氣地附和道:“對!師父說得對!弟子願意取經!”他聲音之大,震得身後洞口的碎石又滾落了幾塊。

觀音張了張嘴,又閉上。她那張一向端莊從容、辯才無礙的面孔上,第二次出現了被噎住的表情。唐格這番話將“收妖”包裝成了“替佛門清理門戶”,將“挖牆腳”包裝成了“換崗升職”,將“沒收千年家當”包裝成了“給冤魂撫卹金”——偏偏每一項都說得有板有眼、有理有據。她若再追究,反倒顯得她這個菩薩不識大體、不顧冤魂、不肯給妖怪改過自新的機會。可她若就此罷休,回去怎麼跟如來交代?如來的案頭上還擱著那份“金蟬子破戒行為彙總報告”,她今天是帶著問責的使命來的,結果問責沒問成,反倒被對方當著自己的面把靈山安插了數百年的棋子正式收編了。

唐格見她面色陰晴不定、柳枝時晃時停,知道她已無話可說。他趁機加了一把火,轉向黑熊精,語氣溫和得像個正在給學生做思想工作的班主任,但眼神中的暗示卻精得像只老狐狸:“黑風,菩薩在此,你自己說說——你是願意留在黑風嶺繼續守你的山頭、吃你的素,還是願意跟隨貧僧西行取經?”

黑熊精一聽“吃素”兩個字,兩隻熊耳朵猛地豎了起來。他方才已從唐格口中得到了“能喝酒吃肉打神仙”的承諾,此刻哪裡還肯留在山裡吃素?再對比一下——一邊是在黑風嶺當個名存實亡的守山大神,每天啃野果、喝山泉,還要隨時擔心天庭來剿、靈山來查;另一邊是跟著這個連觀音都拿他沒轍的師父,吃肉喝酒打神仙,陣仗越大越痛快。他幾乎是跳起來喊出聲的:“取經取經!菩薩,弟子願意跟著師父取經!弟子在這山裡窩了上千年,早該換個地方了!弟子此去一定好好表現,不給佛門丟臉!”

觀音看著這一唱一和的師徒二人,忽然覺得手裡的淨瓶有點沉。她活了上萬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但這場面她還真沒見過。這和尚收了個妖怪徒弟,不僅把她說得無話可說,還讓那妖怪替他表忠心。她沉默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質問變成無奈,從無奈變成認命,最後化作一聲悠長而意味複雜的嘆息。那嘆息裡有無奈、有疲憊,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細想的東西——那是欣賞。這個金蟬子,雖行事荒唐、滿口歪理,但他說“給妖怪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時,眼中是真誠的。一個真正腹黑的人,不會費這麼大功夫去說服一頭可以輕易殺掉的妖怪。

“罷了罷了。”觀音第三次說出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已經不想再計較的疲憊與妥協,白袖一拂,轉身踏上蓮臺。蓮臺升起時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像是連這蓮臺都想趕緊離開這個每次來都要看自家菩薩被噎得說不出話的地方。

孫悟空目送那道流光遠去,終於憋不住笑出聲來。他拍著大腿,笑得猴毛都炸起來了,一邊笑一邊朝唐格豎起大拇指。他身後那幾個小妖也跟著偷偷笑起來,但被黑熊精瞪了一眼,又趕緊把笑憋了回去,憋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孫悟空笑夠了,拿毛茸茸的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朝唐格豎起大拇指:“師父,第四回了!俺老孫方才離得近,聽得真真的——她說‘你愛怎樣就怎樣吧’,那語氣跟俺老孫當年在蟠桃園裡偷桃被土地公撞見時,土地公說的那句‘大聖你愛摘就摘吧’一模一樣。師父你是沒瞧見,她上蓮臺的時候袖子甩得比平時高了整整一大截,連那蓮臺飛得都比平時快了幾分!俺老孫活了上千年,頭一回見到菩薩跑得比兔子還快。”

唐格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幾分得意,也有幾分難得的真誠。他將錫杖扛回肩上,翻身上馬,迎著月光策馬徐行。夜風拂過山道,吹得袈裟獵獵作響,九個金環在風中叮噹有聲,那聲音清越悠揚,像一首不成調卻頗有氣勢的西行進行曲。他走了一陣,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因為她講道理。”

孫悟空一愣:“什麼?”

“而貧僧比她更講道理。”唐格將錫杖換了個肩,頭也不回地說道,“她活得太久了,思考問題的方式已經固化了,戒律對她來說是經書上不可動搖的條條框框。但貧僧不同——貧僧站在道理的制高點上,用她的戒律反制她的戒律,用她的邏輯推翻她的邏輯。她說黑熊精是佛門的人,貧僧就說佛門的人應該去取經;她說貧僧破戒,貧僧就說貧僧是在替佛門培養創新型人才。她沒辦法反駁,因為貧僧用的每一句話,都建立在她自己奉行的原則之上。這叫什麼?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孫悟空聽得似懂非懂,撓了撓後腦勺,猴毛被他撓得翹起來一撮。身後的黑熊精更加一頭霧水,但他至少聽明白了一件事——他這位師父,能讓觀音菩薩第四次無功而返。這本事比一千年的修為、比滿洞的法寶、比人仙巔峰的戰力都要值錢得多。他扛著精鐵大關刀跟在馬後,步伐比之前更堅定了些,心中暗暗發誓:這輩子跟定這個師父了,誰拉也不好使。觀音親自來拉都不好使——反正剛才觀音來過了,也沒拉住。

遠處山道旁的灌木叢裡,黃鼠狼精正用已經寫禿了的小毛筆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記下今晚的觀察報告。他的字已經比出發時潦草了許多,但他實在沒有時間寫得工整——這對師徒製造新聞的速度遠超他的記錄能力。

“觀音又來了。又被師父噎走了。這是第四次了。菩薩說了‘罷了罷了,你愛怎樣就怎樣’。這句話在小的的觀察中屬於最高級別的妥協——表示菩薩已經放棄了試圖讓唐僧守規矩的念頭。唐僧說菩薩講道理,他比菩薩更講道理。雖然這句話聽上去不太符合邏輯,但事實是菩薩確實每次都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小的決定將唐僧的口才等級從‘一流說客’上調為‘連菩薩都辯不過的級別’。報告人:黃鼠狼精。報告狀態:心驚膽戰,但已麻木。備註:以後再也不替任何人監視唐僧了。誰愛幹誰幹,反正我不幹了。”

他寫完最後一行字,將小本本合上,發現本子已經用到了最後一頁。他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本新的小本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西行觀察錄·第二卷”。

正是:四番下界四回輸,罷了二字出玉壺。聖僧巧舌收熊羆,從此靈山少一卒。

不知這取經隊伍日漸壯大,下一站又會遇到何等奇遇,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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