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黑風嶺過又西行，茶棚閒話起妖氛。
天蓬舊事傳入耳，聖僧笑把計謀陳。
話說唐格初次修煉七十二變，變雞不成反被兩個徒弟笑了一路。他面上雖黑著臉，心中卻並不氣餒——那假形之術的運轉路徑他已摸到了門道，只差火候與熟練度，更差那一道該死的淫戒。只是這淫戒如何破、何時破、與何人破，他暫時不願細想，索性將此事壓在心底，且行且看。師徒三人離了那黑風嶺地界，繼續向西而行。
那黑熊精入了夥，倒也勤快。他雖生得五大三粗、膀闊腰圓，幹起活來卻頗為利索——每日清晨提前起身拾柴生火，夜裡尋好宿營地便主動搬石壘灶，遇到溪流便提著水囊去打水，連唐格那匹黃驃馬的草料都是他一手包辦。只是此熊食量驚人，一頓能吃掉師徒兩人份的乾糧，包袱裡的存糧消耗得飛快。孫悟空好幾次跟他搶最後一塊饃，兩人一個拿棒子一個舉關刀，為了一塊饃能在營地邊上對峙半柱香工夫。
這一日行至一處平坦地界，官道兩旁不再是險峻山嶺，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農田與桑園。時值深秋，稻田已收割完畢，田壟間堆著一捆捆金黃的稻秸。遠處炊煙裊裊，隱隱可見村鎮的輪廓。唐格騎在馬上，望著這片久違的田園風光，心中不由得暢快了幾分——在黑風嶺那種妖氣沖天、陰森森的林子裡鑽了這些天，總算回到有人煙的地方了。
官道旁有一間茶棚，竹竿搭的架子，茅草蓋的頂，門前挑著一面褪了色的布幡，上書“茶”字。幾張粗木桌椅擺在棚下，已有七八個過往行商與莊稼漢坐在那裡喝茶歇腳，聊得熱火朝天。唐格翻身下馬，將韁繩系在棚前的拴馬樁上，帶著兩個徒弟走進茶棚，要了一壺粗茶、三碗素面。茶棚老闆是個年過半百的老漢，手腳麻利，片刻便將熱騰騰的茶碗端了上來。
黑熊精接過麵碗，習慣性地先湊到碗邊聞了聞，確認沒有肉味，熊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失望之色，小聲嘀咕道：“素面啊……”他正要悶頭扒面，被孫悟空在桌下踢了一腳，抬頭對上猴子那雙“再挑食就沒飯吃”的火眼金睛，立刻低下頭乖乖吃麵，連碗底的湯都喝了個乾淨。
唐格一邊慢慢喝著那碗淡得跟白水差不多的粗茶，一邊側耳聽鄰桌的茶客們閒聊。那幾個茶客都是本地口音，嗓門大得很，隔著好幾張桌子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哎，你們聽說沒有？高太公家那事兒鬧得越來越大了。”一個戴斗笠的老農放下茶碗，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茶漬，壓低聲音道，“那妖怪女婿法力高得很，高太公請了好幾撥法師來降他，頭一撥被他扔進了豬圈，第二撥被他捆在樹上餵了一宿蚊子，第三撥更慘——被那妖怪提著釘耙追出去三里地，連袈裟都跑丟了。”
“何止！”旁邊一個行商模樣的中年漢子介面道，臉上帶著幾分獵奇的神氣，“那妖怪自稱什麼‘天蓬元帥’，說當年在天上管過十萬水軍，也不知是真是假。自打他霸佔了高家後院，高家小姐就被鎖在繡樓裡，半步都出不來。高太公急得頭髮都白了，聽說懸賞了一百兩銀子請人降妖，方圓幾百里有名的法師都來試過了，全被打發了回來。現在沒人敢接了——一百兩雖多，命更重要啊。”
“我倒聽說那妖怪不是要害高家小姐，是想娶她為妻。”又一個包著頭巾的佃戶插嘴道，語氣裡竟有幾分替那妖怪說話的意思，“你們想啊，他若真要行兇，以他的本事，高家滿門老小哪還活得到現在？那妖怪在高家莊住了大半年，除了守在繡樓底下不讓人靠近，旁的壞事倒也沒怎麼幹。高家的莊稼照長，佃戶照種田，連雞都沒少一隻。依我看，那妖怪對高家小姐未必是歹意，只是——”
“只是什麼？你想替妖怪說媒不成？”斗笠老農打斷他，不以為然地拍了下桌子，“妖怪就是妖怪，不管他安的什麼心，人家黃花閨女被關在繡樓裡，名聲還要不要了？往後就算被救出來，這十里八鄉誰還敢娶她？”
唐格聽到此處，放下茶碗，與孫悟空對視一眼。孫悟空那雙火眼金睛裡閃過一絲促狹，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上寫了兩個字——“八戒”。唐格微微點頭，低聲對黑熊精道：“黑風，這高老莊的妖怪，你可認識？”
黑熊精放下舔得乾乾淨淨的麵碗，用熊掌抹了抹嘴，甕聲甕氣地答道：“回師父，弟子在黑風嶺時便聽過這號人物。那妖怪自稱‘天蓬元帥轉世’，使一柄九齒釘耙，本事不小。弟子當年還想過邀他加入妖盟，但派去送信的小妖回來說，那豬妖架子大得很，說什麼‘俺老豬前世是天庭上將，不與山野毛妖為伍’，愣是把弟子送的請柬給撕了。”他說到這裡，語氣裡還帶著幾分被輕慢過的忿忿不平，但隨即又想起了什麼，熊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不過他如今怕是威風不起來了——被高太公請的法師車輪戰輪了這麼些天，就算他是鐵打的也快累散架了。”
孫悟空聽了黑熊精這番話，嘿嘿一笑，筷子在手指間滴溜溜地轉了幾圈：“師父，又一個妖怪。要不要弟子去降了他？俺老孫的金箍棒歇了幾天，正想著活動活動筋骨。那豬妖架子大得很，俺老孫倒要看看，他的釘耙能不能硬過俺老孫的棒子。”
唐格搖了搖頭，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方才不緊不慢地說道：“不急。這個妖怪，為師自有打算。”
孫悟空奇道：“什麼打算？師父莫非又想用‘能打神仙’那套說辭？俺老孫可提醒你，那豬妖當年就是被貶下凡的神仙，打神仙這事他比你熟——他犯的就是打神仙的罪，調戲嫦娥那可是摸了天庭的逆鱗，比打神仙還嚴重。”
唐格笑了一聲，將茶碗往桌上一擱，不慌不忙地說道：“這個天蓬元帥，可不是一般的妖怪。他前世是掌管八萬天河水軍的天蓬元帥，統領水師、排程江海，也算一方統帥。只可惜因調戲嫦娥被貶下凡，匆忙投胎之際又出了岔子——一頭扎進了母豬胎裡，堂堂天庭上將便成了如今這副豬頭人身的模樣。他本事不小，人也——嗯，實在。實在這兩個字，擱在妖怪裡頭，算得上珍貴品質。”
黑熊精聽到這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忽然想起自己入夥的理由——“能打神仙”。如今聽師父這麼說，那豬妖打神仙比師父還早，那自己當初因為能打神仙就跪下拜師的場面，豈不是顯得他黑風特別沒見過世面？想到這裡，他那張熊臉上隱隱有些發燙，好在毛厚看不出來。
孫悟空眼睛一轉，已猜到了師父的心思。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師父的意思是，收了他？”
唐格點頭，面上露出幾分胸有成竹的神色，像是早就把這隻豬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茶碗旁邊輕輕敲了敲，壓低聲音道：“為師對他有印象。此人最大的特點是好吃懶做、貪戀美色。前者是生活作風問題，後者是情感需求問題，都不是什麼不可救藥的毛病。咱們取經團隊待遇優厚——包吃包住，酒肉管夠，還能沿途觀光，風景比天上只強不差。至於美色嘛——”
他略微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孫悟空和黑熊精，一本正經地說道：“給不了他實在的，還畫不了餅麼？告訴他跟著為師取經，有朝一日修成正果，什麼樣的姻緣不手到擒來？到時候別說嫦娥，王母娘娘的蟠桃會上他都能堂堂正正地坐在賓客席上，不用再偷看。”
孫悟空聽得連連點頭，筷子在桌上輕敲了兩下，介面道：“高，實在是高。師父，你是真懂那隻豬。”
黑熊精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他入夥的時候是被“能打神仙”四個字釣上來的，如今聽到師父要用“取經回來娶媳婦”的餅去釣另一隻妖怪，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待遇還算不錯的——至少師父沒給他畫這種不知道幾百年才能兌現的大餅。他小心翼翼地舉起熊掌，像個課堂上想提問又怕被老師罵的學生，試探著問道：“師父，那這餅……能兌現嗎？”
唐格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高深莫測的笑意。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茶碗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將九環錫杖往肩上一扛：“能不能兌現，得看如來給不給編制。編制給得多，什麼都好說。編制給得少——那就別怪咱們自己想辦法創收。”
孫悟空和黑熊精對視一眼，各自在心中把這句話翻譯成了自己能理解的版本。孫悟空翻譯的是：師父要帶他們去跟如來談條件。黑熊精翻譯的是：師父能讓他們吃飽。不管怎麼說，都不是虧本的買賣。
他們離了茶棚，繼續向高老莊方向趕路。唐格騎在馬上，目光越過前方的農田桑園，望向遠處那座已隱約可見的高家宅院。那座宅子坐落在山腳下，佔地頗廣，青磚黑瓦，院牆高聳，一看便是富貴人家的氣派。然而此刻那宅子上空隱隱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妖氣，雖不濃烈，卻足以讓人望而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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