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天蓬拜倒月明中，法號新題悟能公。
誰道為師持戒苦，酒肉相贈入門盅。
話說唐格將那收徒的話說得滴水不漏，豬八戒被他說得心服口服，當下便跪地磕了三個頭。那三個頭磕得雖不如黑熊精那般地動山搖，卻也是實實在在、咚咚作響，磕得涼亭石板上都留下了幾道淺淺的印子。只是這拜師畢竟是在後花園涼亭裡草草行的，既無香案，也無貢品，連杯敬師茶都沒有——亭中石桌上只有幾片被夜風吹落的桂花碎屑和半壺涼透了的粗茶。豬八戒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左右看了看這寒酸的拜師現場，又看了看唐格那張笑眯眯的臉，心中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他當年在天庭受封天蓬元帥時，那排場是何等隆重——仙樂齊鳴、眾仙觀禮、玉帝親賜印綬、太白金星親自捧來元帥金印。如今拜個師父，連個像樣的儀式都沒有，落差未免太大了些。
“師父，”豬八戒搓著兩隻蒲扇大的豬蹄，吞吞吐吐地說道，那模樣活像個剛入職就想問工錢又不好意思開口的憨厚長工，“這拜師——是不是該有個儀式？俺老豬在天上好歹也是個元帥，當初受封時那排場，蟠桃會上擺了八桌，四大天王都來敬酒。如今拜您為師，總不能連碗素齋都沒有吧？哪怕來碗麵條也行啊，俺老豬不挑食。”
唐格聞言，將九環錫杖往亭柱上一靠，轉身對蹲在走廊下打盹的黑熊精道：“黑風，把包袱拿來。”黑熊精一個激靈從地上彈起來，睡眼惺忪地扛著大關刀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將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放在涼亭石桌上。那包袱皮是黑熊精從自己洞府裡順來的床單改的，四個角打了死結，鼓鼓囊囊地兜著一堆東西，其間還夾雜著幾根沒摘乾淨的熊毛。
唐格解開包袱，從中取出幾樣東西來——兩塊風乾得恰到好處的臘肉，一壺從黑風嶺上帶下來的米酒，還有幾塊在路上鎮子裡買的燒餅。那臘肉雖已風乾多日，但紋理分明、色澤紅潤，在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那米酒雖不是什麼瓊漿玉液，卻是黑熊精洞府裡的私藏，封口一開便有一股醇厚清甜的米香瀰漫開來，連蹲在遠處的黑熊精都忍不住聳了聳鼻子。他將這些吃食一一擺在石桌上，動作從容，神色莊重，彷彿在佈置一場莊嚴的法事，只是那供品怎麼看都不像是佛門該有的東西。
豬八戒的眼睛直了。他那雙豬眼本來就大，此刻瞪得更是溜圓，瞳孔中倒映著臘肉和酒壺的影子，像兩面小鏡子似的閃閃發亮。他那豬鼻子不由自主地抽了又抽，將那股臘肉的鹹香和米酒的清甜一股腦兒吸了進去，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個來回，嘴角隱隱有晶瑩的口水在蓄勢待發。
“師父，”豬八戒艱難地將目光從那堆吃食上移開，用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唐格。那眼神中有震驚、有懷疑、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種害怕自己聽錯了的小心翼翼。他伸出一隻豬蹄，顫顫巍巍地指著石桌上那堆東西，像是怕那些臘肉會忽然變成石頭似的，“您是和尚對吧？您這光頭是真的對吧？您身上這件袈裟是觀音菩薩親手給的錦斕袈裟對吧？出家人不是不吃肉不喝酒嗎？俺老豬以前在天庭時聽那些和尚講經，個個都說‘酒肉乃修行大忌，葷腥乃地獄之根’，怎麼到了您這兒——全變了？您這袈裟底下是不是還藏著什麼別的法器？您別嚇唬俺老豬。”
唐格微微一笑，神色坦然得彷彿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他將一塊臘肉塞進八戒手裡，觸手處只覺那豬蹄微微發抖——不知是激動還是不敢相信。他又拔開酒壺的塞子，將酒壺也推到他面前，語氣依舊是那副不疾不緩的腔調，卻比方才多了一層不容置疑的篤定：“誰說和尚不能吃肉？為師天天吃。你猴哥也吃，你熊師弟也吃。不但吃，還吃出花樣來——烤的、醬的、風乾的、油潑的，樣樣都嘗過。快吃，吃了這頓，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豬八戒捧著手裡的臘肉和酒壺，低頭看了看那油光發亮的臘肉，又抬頭看了看唐格那張寶相莊嚴的面孔，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他活了上千年，在天庭當差時，日日有仙酒仙果享用，逢年過節還有蟠桃宴上的瓊漿玉液——那些東西比眼前這風乾臘肉和粗釀米酒不知金貴了多少倍。可那都是他憑自己的地位和功勞換來的，換句話說，是他應得的。自從被貶下凡、錯投豬胎之後，那些曾經對他笑臉相迎的神仙一個個都裝作不認識他了，那些曾經與他稱兄道弟的同僚一個個都躲著他走。他流落凡間，被當成妖怪，被法師追打，被村民唾棄——連想吃一頓飽飯都要變成黑風去鎮上偷。他在這高老莊住了三個月，高太公雖給他飯吃，但那飯是出於恐懼而非善意，每頓飯都摻了驅妖的符灰，吃得他肚子疼了三天。而眼前這個和尚，不僅不嫌棄他是豬妖之身，不僅不罵他是孽畜，還主動把肉和酒塞到他手裡，說吃了這頓就是一家人。
五百年來，頭一回有人拿他當家人。
豬八戒深吸一口氣，將那即將湧上眼眶的熱意硬生生憋了回去。然後他咧開大嘴，露出滿口白森森的豬牙，照著那塊臘肉便是一大口。那臘肉雖風乾得頗硬，嚼起來頗費牙口，但他那口豬牙連骨頭都能嚼碎了嚥下去，區區風乾肉根本不在話下。他三口兩口便將一塊巴掌大的臘肉消滅乾淨，又拔開酒壺塞子，仰頭灌了小半壺米酒下肚。那米酒清甜爽口，入喉溫潤，雖不如天庭的瓊漿玉液那般醇厚，卻自有一番質樸甘冽的滋味——更重要的是，這是他五百年來喝到的第一口酒。上一次喝酒，還是在蟠桃會上，那時候他穿著元帥金甲，端著玉杯，身旁坐的是托塔天王和哪吒三太子。如今他穿著粗布麻衣，蹲在涼亭石凳上，手裡捧的是粗瓷酒壺，身旁坐的是個滿嘴歪理的和尚和一隻齜牙咧嘴的猴子。這落差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怕是早借酒澆愁了，但豬八戒卻覺得——這酒，比蟠桃會上的瓊漿玉液好喝。
“師父！俺老豬活了上千年，在天上吃過龍肝鳳髓，在蟠桃會上喝過瓊漿玉液，在地府裡啃過冷饅頭——什麼都吃過，什麼都見過。頭一回見到主動讓徒弟破戒的師父！”豬八戒一邊嚼一邊說，聲音含含糊糊的，腮幫子鼓得像兩個饅頭。他嚥下一大口肉，又灌了一口酒，用毛茸茸的手背抹了抹嘴角溢位的酒液，忽然站起身來，走到唐格面前，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這一跪比方才那三個響頭更重、更深，膝蓋砸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連涼亭頂上的紫藤葉子都被震落了好幾片。
“弟子豬悟能，今日真心實意拜您為師。以後師父說往東，俺老豬絕不往西——除非西邊有酒館子。師父讓俺老豬破戒，俺老豬絕不含糊。師父讓俺老豬打架，俺老豬第一個衝上去。就一個條件——師父你那臘肉還有麼？剛才那塊太小了，塞牙縫都不夠。”
系統提示音在唐格腦海中清脆地響了起來，那聲音裡帶著幾分豐收的喜悅，像一個剛剛完成季度目標的財務專員正在更新賬本：“豬八戒正式成為‘破戒二弟子’。團隊規模：四人。團隊破戒增益效果更新：破戒大弟子孫悟空增益三成，破戒二弟子豬八戒增益一成半，破戒護法黑熊精增益半成。”
“當前觸發：師徒三人共同破戒——師父、大師兄、二師兄同時在同一事件中破葷戒與酒戒。按團隊破戒規則，共同破戒收益翻倍。破戒值增加八百點。豬八戒首次作為破戒二弟子貢獻破戒值，額外加成觸發，實際到賬破戒值九百六十點。當前破戒值：一萬七千四百一十五點。”
“破戒二弟子專屬被動技能已啟用——‘貪戒三疊’。技能效果：豬八戒每破貪戒分支（貪食、貪財、貪色）一次，自身戰力永久提升半成，三項全破後額外增幅一成。當前進度：貪食分支已啟用，戰力提升半成。豬八戒當前綜合戰力評級：天仙境初期（已開始逐步解除妖身壓制）。系統評語——此豬果然不負S級破戒潛力之評級。入門第一日便破了貪戒，為師這見面禮送得值。建議宿主趁熱打鐵，儘快在貪財與貪色兩個分支上取得突破，早日解鎖豬八戒的完全體形態。”
孫悟空一直蹲在涼亭的欄杆上，翹著二郎腿，一邊往嘴裡扔花生米——那花生米是從高太公廚房裡順來的，炒得火候正好，鹹香酥脆——一邊樂呵呵地看著這一幕。待豬八戒又跪下去磕了第二個頭，他才從欄杆上跳下來，走到豬八戒身旁，用毛茸茸的猴爪拍了拍他那厚實的肩膀，語氣裡有幾分過來人的關懷，也有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那語氣像是一個已經入職半年的老員工正在帶新來的實習生，講的全是公司生存的不二法門：“師弟，以後咱們就是同門了。師父這人啥都好，就是愛破戒。你莫看他在外人面前寶相莊嚴、滿口阿彌陀佛，關起門來比咱們這些妖怪還放得開。你可得跟上節奏——咱們這隊伍不看修行看破戒，誰破得多誰就是先進。年底大概還有績效考核，俺老孫是大師兄，破戒量排第一，你來了，俺老孫終於有競爭對手了。加油，俺看好你。”
豬八戒嘴裡塞滿了第二塊臘肉，腮幫子鼓得連話都說不利索，含含糊糊地應道：“跟得上跟得上！這節奏俺老豬太喜歡了！以後俺老豬天天破戒——早上破葷戒，中午破酒戒，下午破貪戒，晚上破色戒——哎喲！師父你拿錫杖敲俺老豬幹什麼？”
唐格收回九環錫杖，面色平靜地說道：“色戒的事，為師自有安排，不勞你操心。你們師兄弟幾個，各人有各人的破戒分工，不可越界。你先把貪食和貪財這兩門主課修滿了再說——等你那貪戒三疊全破了，為師再給你開色戒這門選修課。”
豬八戒揉著腦袋上的包，委屈道：“俺老豬又沒說現在就破，俺就是展望一下未來嘛。再說了，師父你自己不也要破那什麼戒來學七十二變——哎喲！”
這一下錫杖敲得比剛才更重了幾分，金環都被震得嗡嗡作響。孫悟空和黑熊精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黑熊精笑得連繃帶又散了，熊掌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直哼哼。孫悟空笑得從欄杆上掉了下來，仰面朝天躺在紫藤葉堆裡，兩條腿在空中亂蹬，邊蹬邊叫：“呆子！你才入門一炷香，就敢跟師父頂嘴了？俺老孫跟了師父這麼久，到現在都不敢多問半句師父自己的破戒計劃，你倒好，一上來就踩雷！”
唐格將錫杖拄回身前，面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寶相莊嚴的聖僧模樣，只是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他看了孫悟空一眼，輕咳一聲，正色道：“休要胡鬧。八戒既已正式拜師，貧僧便賜你法號——悟能。往後你就叫八戒。這‘八戒’二字，戒的不是你吃肉喝酒，戒的是貪嗔痴慢疑。不過——”他頓了頓，目光從三位徒弟面上一一掃過，語氣忽然變得格外鄭重，“為師說的戒，不是要你們戒掉慾望，而是要你們戒掉‘不敢面對慾望’的心。真正的修行，在心不在戒。心裡通了，什麼戒都能破；心裡不通，守一輩子清規也是白守。這道理，你們慢慢體會。眼下要緊的是——趕緊把桌上這些東西吃完，明日天不亮就啟程。從高老莊到流沙河，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趕。黑風，你那關刀去山下溪邊磨一磨，明早要趕路。悟空，你去把黃驃馬的草料準備好。八戒，你——”他看著豬八戒那期待的眼神，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先把嘴裡那塊肉嚥下去再說話。從見面到現在你嘴就沒停過，為師包袱裡一共就帶了三塊臘肉，你一個人吃了兩塊半。”
豬八戒嚥下嘴裡的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沾著肉屑的豬牙。月光下，師徒四人的影子在涼亭中交疊在一起——一個光頭僧袍拄著錫杖，一個毛臉雷公嘴扛著鐵棒，一個熊頭人身纏著繃帶，一個長嘴大耳挺著圓肚。那畫面說不上莊嚴，說不上威猛，甚至有些不成體統，卻自有一種奇異的和諧。這四道影子，即將沿著那條銀白色的官道，一步步走向十萬八千里外的靈山，沿途鬧出數不清的荒唐事，闖出數不清的大禍，也破下數不清的戒律。
遠處高家繡樓上的燈光，不知何時已經熄了。唯有高老莊門外那棵大槐樹上，有一隻黃鼠狼精正趴在枝杈間，用顫抖的爪子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今日的工作日誌，爪子因為熬夜和驚嚇已經抖得快握不住筆了。
“豬八戒入夥。師父收他的辦法：請他吃肉喝酒。豬八戒感動得又跪了一次。猴子說師父愛破戒，新來的要跟上節奏。黑熊精在旁邊笑得繃帶都散了。小的統計：師父收的三個妖怪徒弟，第一個被‘掀棋盤’忽悠，第二個被‘打神仙’忽悠，第三個被‘娶媳婦’忽悠。結論：師父的忽悠手段從不重樣。備註：豬八戒入門第一日便破了葷戒和酒戒。這隊伍的破戒速度，比妖怪吃人還快。小的決定以後寫報告的頻率從每日一報改為每三日一報，因為每日一報實在寫不過來。”
正是：涼亭月下拜師尊，酒肉為盟破戒門。從此西行多一將，天蓬歸位待新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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