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382章 敖閏的懺悔(1)

作者:楊仕海·5天前

龜丞相引著取經團穿過迴廊,在一扇嵌著硨磲浮雕的珊瑚門前停下腳步。那浮雕刻的是九龍戲珠,九條螭龍盤繞爭珠,鱗爪飛揚,雕工極盡華美,可邊緣處已積了薄薄一層細塵。龜丞相用龜殼輕輕頂開半掩的門扉,對唐格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低聲道:“長老,龍王在裡面等您。這間是龍王平日批閱水文的私室,除了老臣和龍王自己,幾百年來從未讓第三人進去過。今日龍王特意吩咐在此處見客——他是把您當自己人。”他說罷便退到門外垂手侍立,龜殼上那些年輪般的紋路在水晶燈下泛著極淡極柔的幽光。

唐格邁步踏入私室。這間屋子不大,與龍宮正殿那種空曠到令人心生寒意的奢華截然不同。四面牆壁嵌滿了從海底沉船中打撈上來的古木書架,架上密密匝匝地排著竹簡、玉冊與泛黃的紙本,每一卷的書脊都貼著手寫的標籤,墨跡雖已褪色卻仍清晰可辨——“青丘水文”“鳳仙郡雨簿”“濯垢泉水脈圖”“困水陣部署紀要”。角落裡一張老檀木書案,案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舊冊,旁邊擱著一方端硯,硯中墨汁半乾,顯然方才還在研墨批閱。這不像龍王的書房,倒像一位在水文件案中埋了數百年的老學究的斗室。

敖閏背對著門口,正站在書架前翻找著什麼。他今日沒有穿那身金光閃閃的龍王袞服,只披了件半舊的青布長袍,袍角沾著幾滴墨漬,一頭花白的長髮也未束冠,只用根麻繩隨意紮在腦後。龜丞相輕咳一聲通報唐長老到了,他轉過身來,那雙與小鼉龍有三分相似的龍目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光。那光中有期盼、有愧疚、有緊張,還有幾分不敢相認的小心翼翼,像是怕一開口,眼前這個身板筆直、面色紅潤的青年便會化作泡影。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唐格,是站在唐格身側的小鼉龍。小鼉龍離開西海時還是個剛學會化形不久的稚嫩少年,在黑水河底獨自捱過了數百年的漫長光陰,如今已褪盡了當年的青澀與畏縮。他身上的黑衣黑甲早已被濯垢泉的溫泉水洗去了河底的陰寒,換上了取經團在荊棘嶺時由杏仙親手染制的青藍色龍鱗甲,鱗片邊緣以月華之精的粉末鑲了極細極淡的銀邊,在夜明珠的柔光下泛著溫潤而沉靜的光澤。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少了從前的陰鬱與不安,多了幾分歷經沙場後沉澱下來的沉穩。他站在唐格身側,身板挺得筆直,腰間那枚深海碧色的龍族通訊玉佩與濯垢泉蛛絲結並排掛著,一枚是終於被重新接起的血脈,一枚是從來不曾斷裂過的同門之情。

敖閏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他想叫“鼉兒”,但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他不知自己還有沒有資格用這個名字——當年便是他將這個孩子從西海龍宮趕出去,放在黑水河裡自生自滅。如今孩子回來了,身板直了,面色好了,身邊站著一個能替他撐腰的師父和一群能替他出頭的同門。可這份成長中沒有他這個當舅舅的半分功勞,只有虧欠。他沉默了好一陣,才艱難地轉向唐格,拱手一禮,聲音沙啞而低沉:“唐長老一路辛苦。李靖的四路天兵都攔不住長老,我這西海龍宮倒比凌霄寶殿還有面子。”

唐格雙手合十還禮,語氣中的溫和與從容恰到好處,像是在替一個被冷落多年的孩子向長輩做正式的引薦。他側身將小鼉龍讓到身前,每一個字都沉穩而篤定:“龍王客氣了。悟河現在是取經天團的水系負責人,黑水河、濯垢泉、鳳仙郡,每次涉水之戰都是他打頭陣。他在黑水河時曾攔過貧僧,後來被貧僧收服,如今是貧僧最可靠的徒弟之一。龍王當年將他放在黑水河裡,說是流放,實則是保護——水德星君的困水陣密旨副本貧僧已看到了,鳳仙郡的鎖雲咒貧僧也親自破過。龍王在三界水系的夾縫中護了悟河數百年,這份苦心,貧僧今日替悟河說一聲‘知道’。”

敖閏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很久。私室中只有夜明珠的微光在輕輕流轉,書架上那些水文件案的書脊在幽光中明滅不定。良久,他忽然站起身來,繞過書案,走到小鼉龍面前。這位在三界水系中當了數千年龍王、在玉帝面前跪了無數次也從未在人前彎過脊樑的西海龍君,此刻忽然彎下了腰。彎得極慢、極生澀,像是這輩子的所有尊嚴都壓在這一個動作上。青布袍子的領口微微滑落,露出他後頸上那道被歲月刻得極深的溝壑——那是龍族特有的龍骨紋,每一道紋便是一千年。

“鼉兒,舅舅對不住你。你母親走的時候,舅舅站在她門外站了一整夜,聽她隔著門念那封沒寫完的信,唸到一半忽然停了,龍珠便暗了。舅舅本想推門進去,可手按在門上按了許久,終究沒有推開——不是因為不敬,是因為愧。她將你託付給舅舅,舅舅卻只能將你放在黑水河裡自生自滅。這幾百年來,舅舅不敢開啟那扇門,不敢面對你母親的遺物,更不敢面對你。你穿這身青藍色龍鱗甲,比舅舅當年在蟠桃會上穿的袞服還好看。”

小鼉龍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彎著腰、聲音哽咽的白髮老人。他在黑水河底無數次想象過與舅舅重逢的場景——想過冷漠,想過責罵,想過舅舅裝作不認識自己,想過舅舅劈頭蓋臉地問他為什麼還敢回來。他從未想過舅舅會彎腰。他在黑水河時最恨的就是舅舅那副永遠挺得筆直的脊樑,恨他在自己最需要庇護的時候選擇了明哲保身。可現在他忽然發現,舅舅從來不曾挺直過脊樑——他在玉帝面前跪著,在雷部面前跪著,在天庭每一個比他位高的仙官面前跪著。他把僅剩的一點尊嚴全留給了西海,留給了母親那扇關了幾百年的房門。他上前一步,雙手托住敖閏的手臂,動作很輕很穩,像是在扶一個站得太久太久、終於允許自己彎下腰來的老人。

“舅舅,我不是來聽道歉的。師父在路上跟我說過——你放在黑水河的不是一個棄子,是一枚被你用西海最後一點自主權保下來的棋子。困水陣的秘密你藏了這麼久,母親的事你也藏了這麼久。她走的那天夜裡,隔著門念信——她唸到哪一句停下來的?”

敖閏被外甥扶著手臂緩緩直起身來,那雙渾濁的龍目中淚光閃爍。他看著小鼉龍那雙與自己胞妹一模一樣的眼睛,嘴唇翕動了好一陣,才艱難地擠出那幾個字。那信上的第一句話他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是烙在龍骨上的印痕,數百年從未褪色。他念完之後終於再也繃不住,那雙曾攪動西海萬里波濤的手此刻顫抖著握住小鼉龍的肩膀,渾濁的淚水順著龍骨紋的溝壑緩緩淌下,滴在青布袍子上暈開極淡極深的幾團水漬。

“那句‘阿孃帶你去看海面的月光,你舅舅說你這麼小,不能出水太深’。她唸到‘你舅舅說’忽然停了,然後龍珠便暗了。叔父知道她不是在怨你——她是在等你回來。你回來了,這扇門便該打開了。叔父沒有推開門,不是不想,是不敢。這些年叔父每年都在你母親房門外站一炷香的時間,站了多少年,便在門外想了你多少年。今日你回來了——那扇門,你自己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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