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紮營，篝火升起來，八戒照例去打野味，悟空照例蹲在樹杈上守夜，百花仙子用剛恢復些許的靈力在山谷中佈下第一座小型百花陣，淡雅的花香在營地中無聲流轉，將眾人在天庭積累的疲憊一層層洗去。
沙僧坐在篝火邊，日記本攤在膝頭，藉著火光奮筆疾書。往常紮營後他最多寫個兩三百字便將本子收好，今日卻罕見地寫到深夜——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遊走，密密麻麻的小楷鋪滿了一頁又一頁，連八戒遞到他手邊的烤山雞腿都忘了吃。這篇蟠桃會日記從太白金星送來請柬開始，到南天門四大天王開門迎客，到凌霄殿上唐格當眾展開青丘手令、逼得玉帝從拒不認錯到封存玉璽的全過程。他寫了觀音如何以一道水幕化去雷祖的雷矛，又如何在滿殿死寂中丟擲三連問；寫了雷祖掌心那道蓮花疤痕在佛光下隱隱發燙的細節；寫了阿難被彌勒當眾點名時那張從慘白變成鐵青的臉；寫了敖廣在殿外迴廊上老淚縱橫，任淚水在臉上風乾也顧不上擦的瞬間。
寫到最後，他筆鋒一頓，在日記末尾單獨起了一行。
“今日師父在凌霄殿上讓我把手令收好。他說：‘這些是證據，不是武器。證據是用來讓人看見真相的，武器是用來傷人的。貧僧要讓三界看見真相，而不是用真相去傷人。’我覺得這是師父與靈山天庭那些人最大的區別。他們用真相傷人，師父用真相救人。救的不是一兩個苦主，是那些在天規面前跪了太久太久、久到已忘了自己也能站起來的種族。龍族在蟠桃會上站起來了，狐族的冤屈被寫進了平反詔書，鳳仙郡的百姓不用再跪著祈雨，並蒂蓮回家了。這些事，弟子在流沙河吃了九個取經人時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親眼見證。願蟠桃會上的公道不止於今日，願盂蘭盆會上那些還沒翻完的舊賬能繼續翻下去。願師父的袈裟不再添新傷。願取經天團，繼續西行。”
他將筆擱在日記本旁，揉了揉痠痛的手腕，將本子合上壓在枕下，靠在行李擔子上沉沉睡去。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著後約莫半柱香的工夫，一隻毛茸茸的猴爪子悄悄從樹杈上伸下來，兩根手指精準地拈走了他枕下的日記本。悟空蹲在樹上翻完最新那幾頁，猴臉上的嬉笑淡了幾分，將本子重新塞回沙僧枕下，又從自己後頸拔下一根毫毛輕輕一吹，毫毛化作一隻小小的紙猴，抱著沙僧的日記本原樣不動地抄了一遍，然後駕起一道極細極淡的金光朝濯垢泉方向飛去。
次日清晨，三界論壇上一個匿名賬號釋出了一篇長達數千字的帖子，標題只有極簡短的幾個字——“蟠桃會實錄”。帖子內容正是沙僧日記中關於蟠桃會的全部記錄，一字未改。發帖人的頭像是一片空白，簽名欄只有一句：“貧僧只是個抄書的猴子，不要追究洩密責任。”帖子發出後不到一個時辰，訂閱量再次暴漲。評論區如滾水般沸騰——哪吒第一個搶到沙發，只回了兩個字：“服了。”後面跟了一排感嘆號，顯然是從母親那裡聽說玉帝退讓的訊息後激動得連字都懶得打全了。
敖廣不知什麼時候在濯垢泉七姐妹的指導下注冊了一個三界論壇賬號，頭像是一方刻著“東海”二字的龍璽印章，第一次在論壇上留言。他的字打得很慢很慢，每個字之間都有肉眼可見的停頓，末尾還因為不熟悉操作而多加了好幾個標點，可那行字卻讓論壇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老朽活了萬載，今日方知天地間還有公道。替青丘的亡魂謝過唐長老，替龍族的女兒們謝過唐長老，替鳳仙郡的百姓謝過唐長老。東海龍宮的家門永遠為長老敞開。敖廣敬上。”
太白金星難得沒有用官號發公文體的回覆，而是用了一個誰也沒見過的小號，頭像是一柄拂塵。他寫道：“老朽當了大半輩子的外交官，從沒見過誰能在凌霄殿上讓玉帝主動封存玉璽。唐長老，你做到了。老朽決定將這些年積攢的年假全休了，去濯垢泉泡個溫泉——聽說那邊的杏花林正好到了盛花期。”月老也跟著回覆，語氣中的感慨與幽默恰到好處，還不忘插播一條廣告：“老夫在天上牽了大半輩子的紅線，從沒牽過龍女自主選擇的第一樁姻緣。四公主的姻緣冊頁面已更新，狀態從‘待賜婚’改為‘待自主選擇’。歡迎三界適齡男仙踴躍報名，報名表可在月老祠官網下載。姻緣冊上還有好幾對被天規壓了太久的散仙與龍族姻緣，老夫今日一併處理。”赤蛛女在月老那條回覆下跟了一句：“月老前輩，我這邊有蜘蛛精七姐妹的詳細檔案，若有合適的龍族男仙也可以幫忙牽個線。大姐說了，蛛絲網雖然覆蓋廣，但水下情報一直是短板——若能和龍族聯姻，以後過海就不用坐船了。”評論區瞬間炸了鍋，一群匿名的散仙和龍族子弟爭相在赤蛛女的回覆下留言報名，熱鬧程度堪比蟠桃會的賞花大典。
唐格坐在篝火邊，將通訊玉佩遞還給沙僧，讓他自己看論壇上的反應。沙僧低頭翻了好一陣，手指在螢幕上輕輕划動，看到哪吒的“服了”時嘴角微微一抽，看到敖廣那條笨拙卻真摯的留言時沉默了很久，看到太白金星說要休年假去濯垢泉泡溫泉時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他將玉佩還給唐格，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寫了整夜日記、指節還有些發酸的手，開口時語氣中的平靜與篤定與在凌霄殿上記錄玉帝封璽時一模一樣。
“師父，弟子在凌霄殿上記日記時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這些話、這些事應該被記下來——不是替師父揚名，是讓那些不在殿上的人也能看到真相。弟子以前在流沙河吃了九個取經人，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還能做些有用的事。現在弟子知道了——弟子的筆比降妖寶杖更有用。以後不管是在蟠桃會還是在盂蘭盆會，只要有公道需要被記下來，弟子的日記本便永遠攤開著。”唐格點了點頭，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目光掃過營地中每一個人的臉，然後落在沙僧那本已經被翻得邊角微卷的日記本上。那本日記從流沙河開始記起，記到濯垢泉，記到蟠桃會，接下來，該記盂蘭盆會了。
